从后山那晚回来之后,虚竹的日常多了两件事。
头一件:每天辰时去罗汉堂找慧觉学韦陀掌。
第二件:在藏经阁扫地时,暗中研读那本异常册子的前半部分,易筋经残篇。
两件事都有凶险,凶险的轻重却不同。学韦陀掌是光明正大的,慧觉是罗汉堂教习,收弟子教武功是分内的事,就算有人嚼舌根也挑不出毛病。研读易筋经残篇则是禁区,一个下院杂役僧偷学少林至高内功,被撞破就是逐出山门的下场。
所以第二件事必须慎之又慎。
虚竹的法子是:不带走,不抄写,只靠记。
每次在藏经阁扫地,他会不经意地走到那排书架前,抽出那本被灰尘盖住的册子,翻到上一次看到的地方,默读两三段,约莫二十个呼吸的工夫,然后放回去,接着扫地。
回到僧舍,趁夜阑人静,凭记忆把内容默写在一张张草纸上。写完反复参悟,确认记牢了,就把草纸烧掉,不留半点物证。
僧舍里没有灯油给他糟蹋,他就在灶膛边就着余火默写。火苗跳一下,他写一行,写错的字拿指头蘸水抹掉重写。有一回慧安起夜撞见他蹲在灶边,问他在做什么,他说肚子饿,烘两块干饼。慧安信了,还分了他半块。自那以后,他默写时便多备两块干饼在旁,算作圆谎的引子。
这个法子进境很慢。易筋经残篇前半部分约有数千字,加上经脉图示和运气口诀,他每日只能记两三段,要全记下来,少说也得一个月。
好处是稳妥。就算有人来搜他的僧舍,也寻不出蛛丝马迹。
何况,研读之中虚竹发现了一桩要紧的事。易筋经的字,不是的易,是的易。易筋经的本旨,不是练强筋骨,而是改换筋骨的性质。
这个道理,与他前世读过的那些故事里的说法全然不同。故事里把易筋经当作一门高深内功,练了就能内力大涨。可真正的易筋经残篇告诉他:这东西的要害在。不是往内力的量上添水,是往内力的质上换炉。
寻常武者练内力,是往水池里添水,池子越大,水越多。易筋经练的不是添水,是把池子本身换成一个更好的器:打通更细的经脉枝脉,养厚经脉壁的韧性,让内力运转时折损更小、走得更快。
打个比方。寻常内功是给灯添油,易筋经却是重铸灯盏,让火苗烧得更透、更久。
这个认知让虚竹的进境一日千里。他开始用易筋经的道理回头去照罗汉拳的劲力:若把经脉壁的韧性算进去,劲力过关节时的折损,是能借特定穴位的热敷与按压补回来的。他试了几天,果然觉得劲力走得顺畅多了。
头一日,他按易筋经的道理,在劈柴前先揉开双膝内侧的阴陵泉,又拿烧热的粗盐袋敷过腰眼。那一日的柴,劈得格外顺当,斧头落下去,几乎觉不出木头的滞涩。他明白过来,经脉壁的韧性养一分,劲力过关节便省一分,省下的那一分,全数添到了刃上。
这便是易筋经与寻常内功的分野。寻常内功只教人把水添满,易筋经却教人先把桶箍紧。
内力没有暴涨。他还没真正开练易筋经,只是拿它的道理来引罗汉拳的路。可修炼的进境明显快了。原先要练十遍才摸着的劲力要领,如今三遍就能抓住要害。
这就是多活一世的便宜。
虚竹在暗处苦修的同时,与慧安的情谊也在不知不觉间深了。
慧安是个话痨,却不是招人烦的话痨。他的话多而有用,每回和虚竹聊天,总能在不经意间抖出大把寺中人事的底细。
虚竹师兄,你知道净明为啥总针对你吗?有一日,慧安一边帮虚竹搬柴一边说。
为啥?
因为他怕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