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竹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赌一把。
弟子练功时,偶尔会生出一种……感知。不是眼睛看见的,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更直接的、像凭空多出来的一重感觉。今夜弟子在后山练功,这重感知冒了出来,弟子到这道裂缝后面有东西。
他说得很谨慎,没提体内那丝冰冷,也没提内视,只说了感知到裂缝后头有东西这一层。
慧觉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一种虚竹花了几息才认出来的神色:恍然。
像某个猜想终于得了印证。
三十年前。慧觉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也像你这样,在后山扫落叶。那天也是夜里,我年轻时也爱夜里练功。练到酣畅处,忽然觉出……山壁后面有东西。
虚竹屏住了呼吸。
我那时不知道那是股什么感觉,只觉得山壁后头有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我拨开藤蔓,寻见这道裂缝,侧身钻了进去。
慧觉走到裂缝前,伸手拨开藤蔓。月光照进去一点,仍看不清里头。
里面有甬道,向下斜着走,约莫二十丈,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不大,一丈见方。
石室里有什么?虚竹问。
一具枯骨。慧觉的声音很轻,坐在石室正中,盘膝打坐的姿势,早已干透,不知死了多少年。枯骨前头放着一卷经文。
经文。
虚竹的心跳快了。
经文呢?
我交给了方丈。慧觉说,玄慈方丈看了很久,看了一整天,然后把我叫到方丈室,命我不许对任何人提起此事。他说。
慧觉顿了一下,像在回忆原话。
此物非凡间武学,暂且封存。
非凡间武学。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虚竹心头的迷雾。
不是高深武学,不是上乘功法非凡间。玄慈方丈认定那卷经文不是寻常的武功秘籍,而是超脱了人间武学的东西。
虚竹想起藏经阁那本异常册子:前半是易筋经残篇,后半是看不懂的诡异文字。那卷经文,会不会就是那本册子?被玄慈方丈从石室取走后,存进了藏经阁?
若是如此,一切便对上了。
石室中的经文,藏经阁的异常册子,非凡间武学。
而他体内的那丝冰冷,与石室的性质一致……
一条暗线在他心里渐渐显形:某个人带着一卷非凡间的经文来到此处,死在了石室中。三十年前慧觉寻见石室,经文被玄慈取走。如今,他一个从后世来的虚竹,在同一座山上感应到同样的波动,寻到同一个地方。
这不是巧合。
方丈把经文放在哪里了?虚竹问。
慧觉看了他一眼。
你很聪明。他说,语气里有些欣赏,可也别太聪明了。方丈说,就是不许一般人沾手。你问经文在哪里,我只能说,少林寺能东西的地方,不多。
他没有直说在藏经阁,但话已到嘴边。少林寺能封存要紧物事的地方,除了藏经阁的密室,还能是哪里?
虚竹心里已有了答案。
弟子明白。他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慧觉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
他侧过头,月光勾出他粗犷的侧脸。
从明天起,你来罗汉堂找我。我教你韦陀掌。
虚竹愣住了。
你不是说有条件的吗?
条件你已经应了。慧觉说,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寻到这里的,我教你武功。公平交易。
我什么时候应了?
你说了实话,就是应了。慧觉的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虚竹,记住一件事。在少林寺,有人罩着和没人罩着,是两个天地。你靠藏拙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与其干等着被人撞破,不如主动寻一个人站在你身后。
他顿了顿。
我慧觉教了二十年拳,没收过一个入室弟子。不是没人可收,是没遇上值得收的。
说完,他大步走进松林深处,敦实的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虚竹独自站在裂缝前,月光照着他的脸。
方才的话在心头来回过。慧觉这个人,比他料想的复杂得多。一个教了二十年拳的罗汉堂教习,为何会在后山跟着一个下院杂役僧?只为劈柴那几斧?还是说,他也在等一个该出现的时候?
非凡间武学。
这四个字又浮上来。
虚竹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道黑漆漆的裂缝。
里头有什么?枯骨是谁?经文的主人为何死在这里?那股波动与体内的冰冷又是什么干系?
太多疑问没有着落。可至少,他已经踏进了一扇门。
门后是什么,他还要慢慢去寻。
但眼下,他有了比答案更要紧的东西:一个盟友。
虚竹沿着小径回僧舍,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