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跑这么远来采购?”
“我需要品质好的货。”林默直截了当,“市场里的货我看过了,大部分不行。”
周厂长笑了:“你倒是直接。我们厂的货不便宜。”
“品质第一。”林默说,“我能看看样品吗?”
“随便看。”
林默走到货架前。第一个货架上是干贝,按大小和加工工艺分类:淡干、盐干、半干;大贝、中贝、小贝。他打开一个标着“淡干大贝”的盒子,取出几颗。
干贝呈自然的淡黄色,表面纹理清晰,形状完整,几乎没有碎屑。他凑近闻了闻——纯粹的鲜甜味,带着阳光和海风的气息,没有任何异味。他捏了捏,干贝硬度适中,有弹性。
“能尝吗?”林默问。
“可以。”
林默放了一颗进嘴里,用唾液慢慢润湿,然后轻轻咀嚼。
干贝的鲜味在口腔里缓缓释放,像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先是淡淡的咸,然后是浓郁的甜鲜,最后是悠长的回甘。肉质紧实,纤维细腻,嚼劲十足。这是真正的活贝淡干工艺,最大限度地保留了贝类的原味。
“怎么样?”周厂长问。
“很好。”林默说,“盐分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提鲜又不抢味。肉质也好。”
“这是用本地海湾的活扇贝,当天捕捞当天处理,淡干晒足十五天。”周厂长语气里带着自豪,“水分控制在18%以下,盐分不超过5%。出口日本,他们检测很严的。”
林默点点头,又走到海米的货架前。
海米也分几种:金钩海米、普通海米、虾皮。他打开金钩海米的盒子,抓了一小把。海米颜色是自然的浅橙,大小均匀,干燥度很好,没有发黏的感觉。闻起来是纯粹的虾鲜味,没有香精的甜腻。
他尝了一颗。
海米在舌尖化开,鲜味浓郁而纯粹,带着虾类特有的甘甜。肉质紧实,嚼起来有弹性。没有添加糖或淀粉,就是纯粹的虾干。
“这个也好。”林默说,“我需要这两种,干贝要淡干中贝,海米要金钩。第一批先各要二十斤,试做用。如果效果好,后续每月至少一百斤。”
周厂长看着他:“二十斤?我们厂最小起订量是五十斤。”
“我知道这量很小。”林默坦诚地说,“但我刚起步,资金有限。而且,我需要先验证品质是否适合我的产品。如果合适,我会长期合作,量也会慢慢上去。”
周厂长沉默了几秒,走到办公桌前,翻看了一下订单记录。
“你做什么卤味?”他突然问。
“传统卤味,但我想做升级版。用好的香料和干货提鲜,做出不一样的味道。”
“海市那边……竞争很激烈吧?”
“是。”林默说,“所以更需要好原料。”
周厂长放下订单本,走回来,看着林默苍白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双因为长期握刀而带着薄茧的手。
“你是个厨师?”他问。
“曾经是。”林默说,“现在想自己干。”
周厂长点了点头。他走到货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颜色更深、个头更大的干贝。
“这个,你尝尝。”他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一颗。干贝入手沉甸甸的,颜色是深金黄色,表面有一层自然形成的白霜——这是干贝在晒制过程中析出的天然盐分和氨基酸,是品质极佳的标志。
他放进嘴里。
那一瞬间,一股极其浓郁的鲜甜在口腔里炸开。像浓缩了整个海洋的精华,鲜味层次丰富得令人惊叹——先是海水的咸鲜,然后是贝类的甘甜,最后是类似熟成火腿般的醇厚回味。肉质更加紧实,嚼劲十足,几乎能在齿间弹跳。
“这是……”林默睁大眼睛。
“这是我们厂最好的货,’特级淡干大贝’。”周厂长说,“用的是十年以上的老贝,每年只在特定季节捕捞,晒制工艺更复杂,成本是普通淡干贝的三倍。一般不对外卖,只供应给几家固定的高端日料店。”
林默感受着口腔里残留的鲜味,心里涌起一股冲动——他想用这种干贝。不是用在卤味里,而是用在爷爷笔记里记载的那道“金玉满堂”里。那道菜需要极致的鲜味作为基底,这种特级干贝,或许就是关键。
但他知道,现在买不起。
“很贵吧?”他问。
“一斤八百。”周厂长说,“而且不单卖,至少五斤起订。”
林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周厂长,我现在买不起这个。但我需要普通淡干中贝和金钩海米各二十斤,价格按市场批发价走。等我做起来了,我会回来买这个特级货。”
周厂长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倒是实在。”他说,“行,二十斤就二十斤。价格我给你按批发价走,干贝一百五一斤,海米一百二。但运费你自己出。”
“没问题。”林默松了口气,“谢谢周厂长。”
“不用谢。”周厂长走到办公桌前,拿出合同,“你先看看合同,没问题就签。付款方式,货到付款。第一批货,我明天就能安排发物流,后天能到海市。”
林默接过合同,仔细阅读。条款很规范,没有陷阱。他拿起笔,在乙方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完最后一个字,林默放下笔,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突然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桌子,但手臂软得使不上力,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伙子!”周厂长赶紧扶住他,“你怎么了?”
林默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他感到胸口那块“味魂玉”突然变得冰凉刺骨,那股凉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像要把他整个人冻僵。视野里,周厂长的脸变得模糊,办公室的灯光变成一团团晃动的光晕。
他听到周厂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没吃饭?小刘!小刘!拿瓶水来!”
有人跑过来,递过一瓶矿泉水。
林默接过水,手抖得厉害,瓶盖拧了几次才打开。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流进胃里,稍微缓解了那股眩晕感。但他还是站不稳,周厂长扶着他坐到椅子上。
“你在这坐会儿,缓缓。”周厂长说,“我让食堂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林默虚弱地说,“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成这样?”周厂长皱眉,“你从哪过来的?”
“八角镇,坐了一夜火车。”
“八角镇?西南那个?你跑这么远就为了买香料?”
“嗯。”林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还去了干货市场……转了一上午。”
周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么做生意,太拼了。”
林默没说话。他感到“味魂玉”的凉意正在慢慢退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某个重要的部分被抽走了。他知道,这是过度使用“味魂玉”的后遗症。在八角镇,他耗尽了玉的能量;在干货市场,他强行调动残存的感知力去鉴别那些劣质货;刚才尝特级干贝时,他又下意识地想要激活玉的能力去分析那极致的鲜味层次……
玉已经枯竭了。
而他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食堂的阿姨端来一碗热汤面,放在桌上。面条是手工拉的,汤是鱼骨熬的,上面撒着葱花,飘着热气。
“吃吧。”周厂长说,“吃完再走。”
林默看着那碗面。热气蒸腾,带着鱼汤的鲜香。他拿起筷子,手还在微微发抖。他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面条很软,汤很鲜。
那一瞬间,林默的眼眶突然发热。
不是因为这碗面有多好吃,而是因为,这是这么多天来,他吃的第一顿热饭。在火车上啃冷饼,在市场里饿着肚子,在协会楼下嚼干粮……他几乎忘了,热食是什么味道。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热汤顺着食道流进胃里,温暖了冰冷的身体。汗水从额头渗出来,滴进碗里。
周厂长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你多大了?”他突然问。
“二十三。”林默说。
“跟我儿子差不多大。”周厂长说,“他在上海读大学,学金融的,说以后要进投行,赚大钱。”
林默没说话,继续吃面。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这么拼。”周厂长点了根烟,慢慢说,“开着小船出海,风里来雨里去,就为了收点好货。后来攒了点钱,开了这个厂。几十年了,没做大,但也没倒。为什么?就因为我不糊弄。该是什么货,就是什么货。别人加糖加淀粉,我不加;别人用死贝充活贝,我不用。所以那些日本客户,跟了我十几年。”
他吐出一口烟。
“现在这世道,快钱好赚。直播带货、网红店、资本炒作……一夜之间就能火,一夜之间也能倒。但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快不了。就像晒干贝,得靠太阳,靠海风,一天一天慢慢来。急了,味道就不对。”
林默吃完了面,放下筷子。
“谢谢周厂长。”他说。
“不用谢。”周厂长掐灭烟,“合同你收好。货我明天发,单号发你手机。以后要货,直接给我打电话。”
林默站起身,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他收起合同,背起背包。
“那我先走了。”
“等等。”周厂长叫住他,走到货架前,从那个小铁盒里拿出两颗特级干贝,用纸包好,递给林默。
“这个,送你。拿回去尝尝。等你做起来了,记得来买。”
林默接过纸包,握在手心。干贝隔着纸张传来温润的触感。
“我会的。”他说。
走出工厂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斜照,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依旧很大,吹乱了林默的头发。他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蓝色厂房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成功了。
第二份直供协议,签下了。
但他付出的代价,比想象中更大。身体像被掏空,味觉迟钝,连“味魂玉”都失去了温度。他摸了摸胸口,玉还在,但已经感觉不到任何能量波动。
它需要时间恢复。
而他,也需要时间恢复。
林默走到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
“去火车站。”
车开了。他靠在车棚上,闭上眼睛。手里还握着那两颗特级干贝,纸包被汗水浸湿,微微发软。
他想起了周厂长的话。
“有些东西,快不了。”
是啊,快不了。
但时间,从来不会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