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八十七！八十八！”

第九十个的时候，许三多的动作已经完全不像腹部绕杠了。他几乎是靠着手臂的力量把自己硬拽上去的，腰腹已经使不上任何力气了。每做一个，他都要发出痛苦的嘶吼声。

史今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喊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九十五个。许三多在杠上挂了好一会儿，没有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他撑不住了。

然后他动了。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翻了过去。

“九十六！”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最后一个。许三多跳起来抓住杠子，身体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猛地一翻——他过去了，但没有抓住杠子，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一百！”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何红涛冲上前去扶许三多，但许三多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手掌在流血，两条手臂在不停地颤抖，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单杠，然后又跳了上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还要做？”有人惊呼出声。

史今也愣住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何红涛手里的秒表——一百个已经够了，超额完成了。但许三多显然不知道，他已经做到了一百个。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继续做，做到班长喊停为止。

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

没有人再喊数字了。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个在单杠上一次次翻转的身影。指导员手里的DV一直在录着，镜头纹丝不动。

一百一十。一百二十。一百三十。

许三多的动作已经完全失去了节奏。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次运转都伴随着剧烈的抖动和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史今终于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想把人拽下来。但一只手拦住了他。

是高城。

高城不知什么时候从连部走了过来，站在了人群前面。他看着单杠上的许三多，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一百五十。一百八十。两百。

许三多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他的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过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做下去。他只是觉得，还没有人喊停，那就还不能停。

两百二十。两百五十。两百八十。

围观的兵们已经不再呐喊了。他们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目光看着单杠上的那个人。伍六一放下了抱在胸前的双臂，垂在身体两侧，攥紧了拳头。

三百。

许三多翻过去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杠子上滑下来的。他的腿已经无法支撑站立了，一落地就跪在了地上。但他又扶着单杠的柱子站了起来，再次跳了上去。

三百一十。三百二十。三百三十。

第三百三十三个的时候，许三多翻到一半，身体忽然僵住了。他的手臂失去了力量，整个人从杠上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试图爬起来，但手臂刚一撑地就又塌了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全场一片死寂。

“三多！”史今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把许三多翻过来，看到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汗水、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痕迹，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瞳孔几乎失去了焦距。史今又去看他的手——两只手掌的皮肉全都磨破了！

“担架！快去拿担架！”史今吼道。

几个兵飞奔而去。何红涛蹲下来，想把许三多抱起来，但刚一碰到他的手臂，许三多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别碰他！可能是肌肉痉挛！”何红涛赶紧松手。

高城拨开人群，蹲在许三多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抬头对史今说：“没有大碍，是体力透支。抬到医务室去，让卫生员处理一下手上的伤。”

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许三多抬上担架。许三多的身体在轻微地抽搐，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史今凑近了去听，听到他在说：“班长……我做到了吗……”

史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握着许三多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腕，声音有些发颤：“做到了，你做到了。”

许三多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但还没来得及笑出来，头一歪，昏了过去。

当天晚上，许三多的宿舍里挤满了人。

他的双手被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像一个白色的粽子。卫生员交代说这几天不能沾水，不能用力，每天换一次药。史今坐在他的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

何红涛站在门口，对着围在外面的兵们挥手：“散了散了，都回去睡觉，别在这儿围着。”

但没有人动。

伍六一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隔着几层人头，看着床上那个裹着纱布的人。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他做了多少个？”

何红涛看了看秒表上记录的数字，声音有些发干：“三百三十三个。”

伍六一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大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连部办公室里，高城坐在桌前，面前放着指导员刚才给他的那盘DV带。他没有看，只是盯着那盘带子发呆。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器械场上看到的那个画面——一个他曾经不想要的兵，一个他亲口说过“不想要”的兵，在单杠上一个又一个地翻滚，手掌磨烂了也不停，体力耗尽了也不停，做到昏迷也不停。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许三多，你小子……还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