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的好日子，在平稳中又过了数月。城外的田地里冬麦已泛起新绿，城内的街市更加繁盛，“清河”的名声随着商旅的马车和《清河时报》的流传，越传越远，终于惊动了真正的大人物。

这一日，一个浩浩荡荡、极为招摇的车队，顺着新修的水泥官道，来到了清河县城外。车队由数十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和上百名鲜衣怒马、挎刀持戟的护卫组成，打头的旗帜上，赫然是一个斗大的“楚”字。

楚王，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就藩在距离清河县约八百里外的楚州，是位闲散王爷，但权势不小。这车队，正是楚王最宠爱的小儿子，楚王世子（庶出）赵煜的车驾。这位赵小王爷年方二十，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专好声色犬马、新奇玩物，尤其对“琉璃镜”、“香水”这类风靡京城的“清河”奢侈品痴迷不已。听闻这“清河镜”竟产自北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而“香水”据说也源于此，他顿生好奇，又闻此地击败蛮族、剿灭流寇，更添几分“探险”的兴致，便缠着父王要来“体察民情”、“散心游玩”。楚王拗不过，又觉得一个小小县城翻不起浪，便由他去了，还特意拨了王府侍卫护送，嘱咐不可过分扰民。

赵煜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上，身着月白锦袍，腰悬玉带，面皮白净，只是眼袋微青，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样。他打量着清河县城墙，撇了撇嘴：“这墙，倒是修得齐整。路也还行。就是地方太小，比楚州城差远了。”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留着山羊胡的幕僚赔笑道：“世子说的是。穷乡僻壤，能有什么好东西？不过那镜子香水，倒确实奇巧，许是走了狗屎运，得了什么偏方。”

“管他什么方子，本世子既然来了，那就是他们的福气。”赵煜用马鞭虚点着城门，“去，叫门！让他们县令出来迎接！就说楚王府世子驾到，让他们好生伺候着！”

早有城门守卫飞报县衙。张全闻讯，眉头微挑。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而且来头比预想的郑通判更大。他略一沉吟，立刻吩咐：“大开城门，撤去拒马。程先生，随我出城迎接。周大山，带你的人列队警戒，但收起兵刃，只需威武，不许挑衅。通知城内商户百姓，有贵人到来，各安本分，不得围观喧哗。”

片刻后，清河县城门洞开，张全领着程文理、周大山（着便装）及数名文吏衙役，步行出城，在城门外列队相迎。

“下官清河县令张全，恭迎世子殿下驾临。”张全不卑不亢，躬身行礼。

赵煜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张全，见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虽穿着半旧官服，但气度沉稳，眼神清亮，并无谄媚之色，心中略感意外，但更多的是不悦——这小小县令，见了本王世子，竟不跪拜？

“你就是张全？”赵煜懒洋洋地问，“听说你这儿有点稀奇玩意儿？镜子、香水什么的，呈上来给本世子瞧瞧。还有，本世子一路劳顿，赶紧安排最好的住处，最好的酒菜，再找几个……嗯，会唱曲儿的来解闷。”

那山羊胡幕僚也狐假虎威地喝道：“张县令，世子远道而来，还不速速安排？怠慢了世子，你担待得起吗？”

张全面色不变，拱手道：“世子殿下驾临，乃清河县之幸。住处已为殿下备好，就在城内新建的‘清河楼’天字一号院，酒菜也已吩咐下去。至于镜子香水，县内‘雅品轩’便有售卖，殿下可随时前往挑选，或吩咐下人采买。唱曲之人……下官即刻去寻。”

“售卖？采买？”赵煜嗤笑一声，用马鞭指了指张全，“本世子要的是会做镜子香水的匠人，和那方子！懂吗？把人和方子交出来，本世子带回去，献给父王，献给皇伯父，那是你们的造化！少不了你的好处！”

果然，直奔核心技术和人才来了，比郑通判还直接，还理所当然。张全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惶恐”和“为难”之色：“殿下明鉴，那镜子香水制作，工序繁复，全赖几位老师傅世代相传之手艺，非有方子即可。且匠人皆与县衙签有契约，受《清河律》保护，下官无权强令其离乡背井。至于方子……乃匠人谋生之本，下官亦不敢擅夺啊。”

“《清河律》？在这清河县，本世子的话，就是律法！”赵煜不耐烦地挥手，“少废话！要么交人交方子，要么……本世子就自己进去‘请’！看看你这小小县城，经不经得起我这一百王府侍卫的马蹄！”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周大山和身后便装的“清河卫”士兵眼神一厉，手已按上腰间（未出鞘的）刀柄。城头隐约有人影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