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池上的梦石桥,还可抵达池中央垒石积土的蓬莱山。
崔荣苕很熟悉这里。
她还是贵妃时,常跟着萧澹来此游玩,春日摘叶牵花,夏日泛舟赏荷,秋日登高赏月。
池西岸那座百尺高台,是萧澹为她所筑,名为“望月台”,两人数次携手登台望月。
如今想起,这些竟有些像上辈子的事了。
男人为她簪花时的温柔笑容已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他扼死发妻时那淡然的微笑……
崔荣苕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杂乱的思绪。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打起精神,眼观六极,耳听八方,猫着腰贴在梦石桥边上,借由栏杆遮掩身体,瞅准四下无人,就这样蹑手蹑脚地上了蓬莱山。
山上除了叠石,还栽了许多芙蓉与桃树。一进林子,崔荣苕便听见道哀怨的女声:
“周郎为何今日才来见我?可叫我好等。”
是玉筝的声音。
崔荣苕迅速蹲下,躲在一处较高的山石后面,仅探出小半张脸偷瞄。
月光底下,林中除了草木交错、枝桠相交,还有两个紧挨在一处的影子。
“数十日不得周郎的消息,我还当你把我忘了呢。”
回答玉筝的,是一道黏腻的男声:
“我的乖心肝,我怎会忘了你?要怪,就怪我们卫府的兵曹参军,他近日不知是抽什么风,查宿卫值守查得极严,我得避风头。否则若叫人发现,你我可都小命不保。”
“那既然这位兵曹参军这般严,你今夜又来做什么?”
“兵曹有事出京去了……当然,主要还是因为想你这浪蹄子。这些日子是不是瘦了?快来,让我摸摸……”
“猴急什么?你让我等了这么久,我还没问你话呢。上次你说会向陛下求娶我,何时才能实现?我实在不想在宫里伺候人了,废后性情越发古怪,道观里又苦又累。你瞧,我日日洗衣做饭,手都磨粗了。”
“哎呦,我瞧瞧,可真是辛苦我的心肝儿了,下次定给你带瓶上好的花蜜手膏……至于求娶一事,不是我不愿去,只是陛下正因死了个崔贵妃伤心呢,听说还在百官面前大哭了一场,又有圣旨禁绝嫁娶之事,我总不能这时候去触霉头吧?”
“烦死了,崔荣苕这贱人,死了都要给别人找麻烦……罢了,那等陛下一解除禁令,你便要立刻去请旨娶我。”
“那是自然,乖心肝,光阴可惜,你我数十日不见,还不快来一解相思之苦……”
“哼、你坏死了……”
之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间夹杂着男女的喘息。
崔荣苕:“……”
都说男女一相悦,情迫难自持,可这幕天席地的,竟直接在林子里……?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崔荣苕以多年天子宠妃的经验判断,这个与玉筝野合的男人,绝没打算娶她,
男人不过是嘴上轻飘飘地哄了几句,这丫头竟然就全信了,还把责任火气撒到她这个无辜的死人头上?
但这对男女听不见她的腹诽,在桃树下已是娇多情脉脉,羞把同心捻弄,楚天云雨却相和。
崔荣苕捂着耳朵蹲了好一会,这场活春宫都不见有停歇的意思。
她蹲得脚有些麻了,手撑在山石上,想换个姿势。
却没料到,这山石底座的夯土松软,她一推,石头便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野鸳鸯再忘乎所以,这下也惊醒了。
男人厉声道:“谁?谁在那里!”
崔荣苕拔腿就跑。
她反应是快的,可这副崔六娘的身子比起从前的崔荣苕来,实在太过娇弱。
在林中穿梭奔跑了没一会,崔荣苕便感觉双腿酸软抬不起来,只能在一处隐蔽的山洞旁停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崔六娘、你、你可真是千金小姐的身子啊……”
等恢复了些气力,她便要接着逃跑。直起腰时,耳边却像是蹭到了什么凉凉的东西。
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后,崔荣苕顿时手脚也跟着凉了。
那是冰冷的铁器。
“别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