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每一颗里头,封着的都可能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据。北海囤了多少年,囤了多少粒粮,谁也算不清。
我们这棵树上,前儿十九颗果,今儿一早数是二十一。
它那棵树上,是成千上万。
赛跑这个词,我在心里头念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们管这叫赛跑。两个人,一人一条跑道,看谁先到终点。
可镜子里这画面告诉我,这压根不是赛跑。
这是个粮仓跟一片刚冒芽的地,在比谁先熟。人家粮仓里堆了千年的陈粮,我们地里刚结了二十一颗青果子。
我手一抖,镜子差点掉了。
温哥……阿杰带着哭腔,咱,咱还比个啥啊,这咋比……
闭嘴。
我也不知道我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我自己听。
把镜子给我。
我重新捧住那面镜子,逼着自己再看。
我不信这世上有白给的便宜。北海要是真有十成把握,它头一回冲进来那会儿,就不会被张尔书那一朵花烫回去。它退了,它去种树,它攒着眼线往我们这边瞅。它费这么大劲,只能说明一件事。
它也怕。
它怕我们这棵树真成了。
我盯着那棵黑树,一眨不眨,找。
我不信找不出毛病。
找了能有一炷香的工夫,我找到了。
阿杰你看。我指着镜子里黑树最高处,它那颗,最大的果,你看见没?
看见了……咋了?
它在裂。
阿杰眯起眼。
黑树最高的枝丫上,那颗最大的黑果,封着的人形最浓最密,像把几百号人的影子揉成了一团。可那颗果的表面,有一道细细的纹。
那道纹,在动。
一缩,一胀。一缩,一胀。
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敲门。
它囤的那些,没死透。我一字一字地说,心跳得发疼,阿杰,死的东西不会敲门。它们在里头动。
阿杰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它那看着多,可它攥不住。我盯着那道一缩一胀的纹,脑子里头那根弦越绷越亮,记当粮食囤,可这东西,本来就不是拿来囤的。一个人的故事,凭什么老老实实在你仓里待一千年?它们想出去。它们想被人念出来。
我想起果子裂开那回,三百道光飞出来,三百个故事回了家。
果子是要裂的。
故事是要出来的。
它把果子全捂在树上,不让裂,捂得越多,捂得越久,那股子要往外挣的劲儿就越大。
它那棵树,不是在长。
是在憋。
憋一颗随时要炸的雷。
咱有法子了?阿杰眼睛瞪得溜圆。
还没想好。我说,但我知道不是一点戏没有。它的果子怕裂,咱的果子得等熟。它要赶在它自己那棵树炸了之前把咱吞了,咱要赶在它吞咱之前把树养成。
那不还是赛跑吗?
是赛跑。我把镜子还给他,咧了下嘴,可这会儿我知道了,它也喘。它不是神,它是个囤了一屋子货、生怕房子着火的囤货的。
阿杰被我逗得想笑,又笑不出来,脸上那个表情,跟吃了颗没熟的杏似的。
镜面那潭水还没全散。我鬼使神差地,又问了牛头一句。我不知他什么时候踱过来的,反正一抬头,那张牛脸就在我肩后头,也盯着镜子。
那棵树,你认得?我问。
牛头沉默了很久。
卷宗里画过。他说,不叫树。叫。
什么廪?
粮仓的廪。牛头说,上古那会儿,北海还不叫北海,它就是个廪。底下的散了、淡了、没人念了,就往它那儿沉。起初它不种东西,它就是个坑,装那些没人要的。后来它学会了不撒手。
学会不撒手,就成了精了。老陈在旁边接。
不是成精。牛头摇头,是装得太满。满了,它就怕空。怕空,它就去抢。抢来的不肯吃,全挂起来,挂给自个儿看,证明它满。
我盯着镜子里那棵挂满黑果的树,忽然有点懂了。
它不饿。我说。
什么?阿杰没明白。
它囤了一千年的粮,它根本不饿。我说,一个真饿的人,囤的米是要下锅的。它一粒都不下锅,全码在屋里看着。它不是要吃,它是怕。怕哪天屋里空了,它自个儿就没了。
牛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卷宗上没这么写。他说。
卷宗上没写的事多了。我说,上回你就说过一回了。你那卷宗,回头我帮你重写。
你写不了。牛头说,你字丑。
我让他噎了一下。这老东西,跟了这么久,冷不丁学会损人了,也不知跟谁学的。我严重怀疑是跟老陈。
镜面那潭水,慢慢散了,黑树的影像淡下去,镜子又变回一面普普通通、能照出我俩两张灰脸的镜子。
我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冷汗刚出来,就被我这一身的凉给冰回去了。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结结实实跪了一下。
温哥!
没事。我借阿杰的手劲爬起来,膝盖麻得没知觉,蹲久了。
你骗鬼呢。阿杰急了,蹲久了能跪这么瓷实?你这是膝盖不打弯了!我喊小周去!
你敢。我拽住他,你喊来她,她能把我捆了。我还得盯最后一天。
你都这样了还盯……
正因为最后一天,才得我盯。
我放开他,自己慢慢挪到花树根底下,靠着坐下。
天,快了。
不是真亮。是我能感觉到,地底下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在变,轮班的人陆续醒了,念声又一起接一起地响起来。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第三天。
赌新果和北海谁先到的,最后一天。
我抬头数果。
二十一。还是二十一。一夜,一颗没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往常一宿怎么也能多两颗。今儿一颗没动。
是那三个眼线夜里分了神?是新来的人还没学会念?还是……北海那边快憋不住了,它开始往这边使劲了,压得这棵树都长慢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时间不多了。
小周端着半豁口的碗过来,碗里是不知谁分的一点热水。她递到我手里,手指刚一碰到我的手,脸色就变了。
你这手。她一把攥住我手腕,不撒手,温良,你这手没脉了。
我说,
这叫弱?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在发抖,我在ICU摸过那么多人的脉,快没了的都比你这个有劲。你到底多少度了,你自己说。
没表。
别跟我嬉皮笑脸。
我看着她。这个在ICU见惯了生死、绑二百斤醉汉都不带眨眼的姑娘,这会儿眼眶红了。
小周。我说,我跟你交个底。我这一身温度,是换来的东西。从拿那个壶开始,一点一点换出去的。我心里有数。
那你倒是停啊!
停不下来。我把碗还给她,水我一口没动,你看这三百多号人,谁停得下来。传销哥停不下来,胖中介停不下来,那老太太念着一个字撑了一宿也停不下来。我凭什么停。
可你要是……她没把那个字说出来。
要是我倒了。我替她说了,你帮我做件事。
我不做。
你听我说完。我朝最高那朵花抬了抬下巴,你帮我跟他说,我不是骗他。我说了去接他,就一定去。哪怕我自个儿走不到了,我那句话也走到。话比人结实,你信不信。
小周死死攥着我手腕,半天,松开了。
你自己去说。她哑着嗓子,丢下一句,转身就走,走两步又回头,热水必须喝。这是医嘱。地府来了也得遵医嘱。
我端着那碗热水,看着她的背影,嘿了一声。
水到我手里,没多会儿就温乎了,再过一会儿,跟我的手一个温度。
我仰头喝了。
三百七十九个声音又起来了,密密麻麻,撞在岩壁上,又弹回来。
我靠着树干,仰头看那朵最高处、最大最亮的花。
张尔书在那。
看了一宿。我跟它小声说,看见对面那棵树了。比咱大,比咱果多,黑压压的,挂一树人。说实话,吓着我了,腿都吓软了。不过你别担心,软的那条本来就快没知觉了,不算它的。
花轻轻晃了晃。
我还看出一个事儿。我说,它那树是憋的,咱这树是长的。憋着的早晚得炸,长着的早晚得熟。我赌咱熟得比它炸得快。
就一天了。
我闭上眼,把那双青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揣进怀里。
尔书。我说,再撑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接你回家。
花树最高处,那颗离张尔书的花最近的、最饱满的新果,在三百七十九个声里,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
像是答应了。
也像是,倒计时的最后一格,被人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