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是被一阵地动山摇晃醒的。
我根本没睡熟。就靠着花树根打了个盹,膝盖以下早就不是我的了,跟两根木桩似的戳在那儿。我正梦见自己还在上面开出租,哦不,开出租的是老陈,我梦见的是更早的事,梦见张尔书拎着把伞在雨里等我,伞往我这边歪,他自己半边肩膀全湿了。
就这时候,地动了。
不是上回那种试探的、颤两下就缩回去的动。
是整片地底都在往下沉。
头顶那些不知道挂了多少年的碎石扑簌簌往下掉,砸在人堆里,惊起一片喊叫。花树的金光剧烈地晃,像风里的一盏大灯。
来了!阿杰从外圈滚爬着冲进来,镜子抱在怀里跟抱个孩子似的,脸白得能反光,温哥!它来了!这回不是黑丝,是整片!整片往这边压!
我撑着树干往起站。
腿不听使唤。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腿膝盖那个地方,弯是能弯,可弯过去就回不来了,像生了锈的合页。我用手扳着膝盖,硬把它掰直,疼得我倒抽一口气,眼前发黑。
老陈一把架住我。
都这样了你还逞。
没事。我说,假肢刚开机,得预热。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贫。我咬着牙,把重心挪到那条还能动的右腿上,不贫我就得哭了。老陈,我要是当着三百多号人的面哭出来,多丢人。我好歹是他们主心骨。
老陈没接话,把我的一条胳膊架在他肩上。
我们挪到能看见外圈的地方。
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黑。
上回北海来,是从地缝里涌出来的一股,像墨汁。这回,墨汁成了海。视线尽头那片原本浓得化不开的暗,活了,翻涌着,一浪接一浪往这边推。黑潮所过之处,岩壁上那些千年万年的纹路,一道一道灭了,像有人拿橡皮,顺着墙一路擦过去。
被那黑潮舔上的石头,不是碎了。
是没了。
连这块石头曾经在这这件事,都没了。
那就是北海收的样子。它不收石头,它收的是石头留在这世上的那点痕迹。
所有人!我攒足了气喊,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别慌!往花树底下靠!光能照到的地方它进不来!念!都给我念!
三百七十九个人,连滚带爬往金光里缩。
念声起来了。
起先是乱的,东一声西一声,被那黑潮压得发飘。后来小周跳上一块石头,扯着她ICU喊床号的嗓子起了个头,念声慢慢拢到一块儿,一声叠一声,竟硬生生把那扑面而来的黑,顶住了一寸。
黑潮撞上金光的边缘,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不是撞,是嗞啦嗞啦的,像雪落在烧红的铁上。金光被它压得往里凹,黑潮被金光烫得往后缩,两边就那么僵在一条线上,谁也啃不动谁。
我看见了那三个眼线。
钢盔头传销哥被挤在人堆里,脸上头一回没了那副打鸡血的模样,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那片黑。他身上那道已经闭上的口子,我离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在抖,在想重新张开。
胖中介瘫坐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南北通透,跟念经似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老太太被小豆子娘俩护在中间。她倒是没看黑潮,她低着头,一双手死死攥着小豆子,嘴里那个字没停过。
阿杰!我喊,镜子!照那仨!看口子!
阿杰哆嗦着举起镜子。
传销的……开了一道缝!他带着哭腔报,中介的也在松!老太太的还、还行,老太太的最稳!
我心里一沉。
靠一张嘴、一套房撑起来的念想,到底是飘的。风平浪静的时候能糊住口子,真到了泰山压顶,三魂七魄都给你吓飞的时候,那点职业本能就不够用了。
反倒是老太太那一个字,最笨,也最牢。
因为她那个字后头,压着一个没了的儿子。
不行。我盯着那条金黑相争的线,脑子转得比心跳还快,在,顶得住一时,顶不住一天。它这回是倾巢来的,我们这点光,是三百多个人的念想,它那边是一千年的囤货。耗下去,先耗干的是我们。
那咋办?老陈问,总不能跪下来投降吧。
不投降。
我盯着阿杰怀里那面镜子。
镜子里,黑潮翻涌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照见更远的地方。那棵叫的黑树。
它在震。
整棵树都在震,枝丫上密密麻麻的黑果,一缩一胀,一缩一胀,比昨晚看得更清楚了。北海倾巢而出,倾的是它自己的家底,它把囤了千年的都催动起来当武器,于是那些被封在果里的东西,挣扎得也更凶了。
它把后背亮给了我们。
它所有的力气都在前面撞花树,那棵憋了一肚子雷的黑树,这会儿没人看了。
老陈。我说,我问你个事。你开出租,拉过的客人里,有没有那种,一上车你就觉着他有一肚子话,就想找个人说说的?
老陈让我问愣了:那可太多了。后座就是个流动的忏悔室。多少人上车的时候一个样,下车的时候另一个样,中间那二十分钟,把半辈子都倒给我了。
他们说完,是不是都松快了?
松快。老陈点头,有个大姐,说完下车,关车门那一下,跟卸下副担架似的。
这就对了。
我回过头,看着那三百七十九张被金光照着的、又怕又倔的脸。
在,是守。我说,守是守不赢的。我们得帮它一把。
帮谁?阿杰没懂。
帮那些果子。我朝镜子里那棵震动的黑树抬了抬下巴,它们在里头敲门,敲了一千年,没人听见。它们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北海把它们的名字、它们的故事都抹了,没人记得它们,它们就永远是果子,永远是它的粮。
我顿了顿。
我们替它们记。
一圈人都看着我。
三百七十九个人。我说,不,不止,上头还有人,顺着这条道还会有人下来。我们不光念。我们念名字。我们想到谁,就念谁的名字,念那个人的事。念我们的爹,念我们的妈,念我们对不起的人,念我们再也见不着的人。把这些名字、这些事,一个一个,顺着光,送过去。
送到哪去?小周问。
送到那些果子里去。我说,一个果子里封着一个人,那个人,说不定就是谁的爹,谁的儿子,谁欠了一辈子没还的人。我们念中了,对上了,那果子里的人就知道了,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着他。
然后呢?
然后他就肯出来了。
没人说话。
黑潮还在一浪接一浪地撞,金光又往里凹了一块,碎石砸在那道光上,化成齑粉。
方伯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老教员听完,缓缓点头。
诗里写过。他说,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家祭无忘告乃翁。人没了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告诉他,他还在。你这个法子,是给一万个没人祭奠的人,做一场家祭。
我说,就是这个意思。读书人说话就是比我中听。
可我们不知道那些果子里封的是谁。小周急道,名字千千万,我们瞎念,哪那么巧念得中?
不是巧。
我蹲下,几乎是半跪在地上,伸手贴住花树的根。
根是烫的。
这满树金光,是三百多个故事养出来的,它认得长什么样。我们把名字念出来,念进光里,光自己会去找。它比我们聪明,它知道哪个名字该落进哪个果子。我们只管念,找的事,交给树。
开始吧。我说,没时间了。
小周第一个。
她站在那块石头上,没再念。她迎着那片要把人吞了的黑,哭着喊出了一个名字。
王德福!她喊,7床的王德福大爷!你走那天,你闺女在高速上,没赶上!她不是不来,她堵在路上了!她在车上哭了一路!大爷,她记着你呢!她现在年年清明都给你带你爱吃的桃酥!
镜子里,黑树最高处那颗最大的果,重重地胀了一下。
我屏住了呼吸。
有门。
老陈!我吼。
老陈反应过来,把我往小豆子妈怀里一塞,转身冲着黑潮,扯开他那张开了半辈子出租的破锣嗓子。
老赵!赵建国!他喊,前年坐我车那老赵!你说你欠你媳妇一句对不起,你这辈子没好意思说!我替你说了!嫂子要还能听见,老赵他对不住你!他心里头有你!他天天跟我念叨!
第二个。
阿杰抱着镜子,嘴唇哆嗦,忽然也喊了出来:刘、刘奶奶!我天天给你送麻辣烫那个刘奶奶!你说你孙子在国外,你一个人吃不完两份!我每次都给你多放一份丸子!刘奶奶,你孙子今年过年回来了,他找我问过你!他记着你!
第三个。
一个,两个,十个。
我看见钢盔头传销哥了。
他起初还缩在人堆里抖,那道口子一开一合。可他听着听着,忽然不抖了。他大概是想起了他那三百多个。他张嘴喊的时候,喊的不是什么福报,是个真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