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班,是我和阿杰一起值的。
说是班,其实也没个准点。地底没有更夫,没有打鸣的鸡,连个表都没有。牛头那老东西报时报得越来越懒,后半夜干脆不吭声了,蹲在外圈一块石头上,跟那块石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我有一回起夜,盯着他俩看了半天,没分出来哪个是牛头哪个是石头,最后是其中一个打了个响鼻,我才认出来。
温哥,你说那头牛,会不会其实已经在那站了几十年了?阿杰凑我耳朵边上小声说,咱下来之前他就蹲那了,咱走了他还蹲那。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是活的还是死的。
你管人家活的死的。我说,人家好歹四条腿站着不晃。我现在两条腿都快站不住了。
要不你坐会儿。
我坐着呢。
你那叫坐着?阿杰拿镜子照了我一下,温哥你自己瞅瞅,你坐得跟张纸似的,风一吹都得起褶子。
我懒得搭理他。
后半夜该干的事就一件:盯那三个人。
我把眼线仨单独安排在了离花树不远不近的一块地方。太远,照不到花树的光,怕他们身上那点好容易长回来的又散了;太近,怕那口子张开,北海借着眼往花树里头瞅。就卡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跟炒菜掌握火候似的,大了不行小了不行。
钢盔头传销哥,我们给他圈了个角落,让他对着空气开早会。
这活儿他干得比谁都投入。
到了后半夜,别人都睡了,他还在那精神抖擞。我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那一嗓子一嗓子的。
家人们!他说,咱们做事业的,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坚持!是相信!你看这地底下,黑不黑?黑!怕不怕?怕!但是家人们,黑暗是什么?黑暗是黎明前的阵痛!
我心说你这都哪跟哪。
可我举着阿杰那镜子一照,邪门了。
镜子里,传销哥的影子,不卡了。
他在外头抬手,镜子里的手同步就抬起来。他咧嘴,镜子里的脸也跟着咧嘴,严丝合缝,再没有那慢半拍的一帧。
那道口子,闭上了。
不是堵死,是闭上。他一门心思全扑在他那三百多个身上,眼睛里、嗓子里、脑子里,装的全是那帮人,北海再想借他这双眼往里看,看见的就只有一场热火朝天的传销早会,半棵花树都瞅不见。
我乐了。
成了。我说。
哪个成了?阿杰赶紧凑过来。
那个搞传销的。我把镜子递给他看,你瞅瞅,影实了。
阿杰看了半天,啧啧称奇:好家伙,拿一张大饼,把鬼给噎住了。
别废话,看那个中介。
胖中介被安排在另一头,对着一面墙。
阿杰领着他那阵,他本来还有点不情愿,说客户呢,我房子讲给谁听。阿杰也损,顺嘴就说你先练练话术,等天亮了三百多号客户排队听你讲,你现在不练,到时候卡壳丢不丢人。
胖中介一听,觉得有道理,立马就对着墙开练了。
我和阿杰摸过去的时候,他正背着手,跟那面墙介绍得唾沫横飞。
您看这个户型啊。他指着墙,南北通透,虽然吧……咱这地底下它没有南北,但是您看这条缝,这是天然的采光井!冬暖夏凉,恒温恒湿,您上哪找这条件去?关键是价格,业主急售,诚心要,价格还能聊!
我举镜子。
镜子里那张脸,有表情了。
不再是外头热情、里头木着的两张皮。镜子里那个胖中介,也在那儿眉飞色舞地伸手比划,跟墙讲得有来有回。
这个也成了。我说。
阿杰倒抽一口气:温哥,合着北海派来仨眼线,一个在搞传销,一个在卖房子,这要是再来一个,是不是得开个直播间带货?
带货的不用等它派。老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叼着草根溜达过来,压低了嗓门乐,上面有的是。我前儿拉过一个小伙子,坐在我后排座上对着手机喊了一路家人们三二一上链接,到地儿了我才明白他手机根本没开直播,他自个儿练呢。我说你这是干啥,他说叔你不懂,这叫保持状态。我看跟底下这位,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陈叔你也没睡?阿杰问。
睡了,让那位老师喊醒了。老陈朝传销哥那边努努嘴,黎明前的阵痛,阵痛三回了。我这把老骨头,让他疼得睡不着。
我举着镜子又确认了一眼那俩人,影都实着,这才稍微放心。
你别说,老陈。我把镜子放低,这俩歪打正着,还真就是他们那点没被抹干净的东西,把口子给堵上了。
怎么讲?
北海能抹掉人,抹不掉念想。我说,它把传销哥这帮人姓什么、住哪、欠他多少钱都抹了,可它抹不掉他这辈子就信一件事,信他那张嘴能卖出东西。它把中介手里的房本抹了,抹不掉他看见一块空地就想给人介绍户型。
老陈咂摸了一会儿,点头。
就跟我开出租一个理。他说,你把我车收了,把我驾照撕了,把我扔这地底下,我走道儿瞅见个伸手的,我脚底下还想踩刹车呢。
对喽。我说,就这个。人这一辈子最深的那道印子,不在脑瓜里,在骨头里。它收收的是脑瓜里的,骨头里那道,它够不着。
那老太太呢?阿杰问,老太太骨头里那道印子是啥?
我没立刻答,往老太太那边看了一眼。
她最难。我说,也最好办。
我们摸过去的时候,小豆子没走。
这娃死活不肯去睡,非要守着他这个新认的半个奶奶。小豆子妈妈劝了两回劝不动,最后只得在旁边铺了件衣裳,娘俩陪着老太太一块。
这会儿三个人都歪着。小豆子妈妈睡着了,手还搭在小豆子身上。小豆子也睡着了,小手攥着老太太一根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老太太没睡。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黑。
我举起镜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镜子里,那个佝偻的、淡淡的人影还在,比白天更实了一点。可就在我盯着看的工夫,那影子边缘,开始往外渗一丝一缕的黑。
像一滴墨,洇进了水里。
口子又开了。我压低声音。
阿杰脸都白了:怎么白天还好好的……
白天她记着小豆子,记着柱子,心里满。我盯着镜子,声音发紧,夜里头人一静,那些被抹掉的东西就回来了。她想不起来柱子长什么样了,阿杰。她越想,那个空就越大。
镜子里,那丝黑越洇越多,老太太的影子又开始发虚。
我正要上前,老太太忽然低下头,看着攥着她手指的小豆子。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那只没被攥着的手,哆哆嗦嗦地,摸了摸小豆子的头。
她极轻极轻地念了一声。
镜子里,那丝黑,顿了一下。
她又念一声。
她不会别的。她不知道什么早会,不知道什么房子,她就会这一个字。可她念这一个字的时候,盯着的是小豆子那张睡着的小脸,攥着的是小豆子那只热乎乎的手。
黑,一点一点,缩回去了。
影子,又实了一分。
我悬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全是白的。这地底下哪儿来的白气,是我自己身上太凉,呼出来的气都凝了。
行啊大娘。我声音有点哑,您比他们俩都厉害。他们靠一张嘴,您靠一个娃。
阿杰在旁边小声问:温哥,那这算彻底好了不?
我没立刻答。
我又看了会儿镜子。
黑是缩回去了,可没消失。它缩到了影子最边上,缩成细细的一道,像根头发丝,还粘在那。
没好。我说,摁住了。这一夜摁住了,明儿呢?后儿呢?她只要有一瞬间松了劲,那道丝还得往回爬。这玩意儿跟慢性病一个道理,去不了根,只能养着,天天养,一刻不能停。
那得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看着那棵花树。
养到树成那天。我说,神树一成,活的压住死的,她身上这道丝,兴许就真断了。
要是树成不了呢?
我没接这话。
阿杰也意识到自己问多了,挠挠头,不吭声了。
就在这时候,他背上那面镜子,毫无征兆地,自己亮了一下。
不是我们照东西那种亮。
是镜面深处,自己透出来的光。
阿杰了一声,把镜子卸下来。我们俩一人一边,凑过去看。
镜子里头,照的不再是眼前这三个人、这棵树。
镜面像化了,像变成了一潭水。水底下影影绰绰,浮出另一幅景象来。
是一棵树。
黑色的。
就是他头天照见过的那棵,远处的、北海那边的小树。
可它现在,不小了。
我前儿听阿杰形容,说那是棵,矮矮的,蔫蔫的,跟我们这棵金光万丈的花树比,像个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镜子里这棵,一天一夜的工夫,蹿高了一大截。
它没有叶子。满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扭曲着,张开着,像无数只往上抓的手。它的皮是死黑色的,不反光,光打上去就被它吃进去。
而它那些枝丫之间,挂着东西。
一颗一颗。
黑色的果子。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本来就凉,这下凉得结了冰。
它也在结果……阿杰声音都在抖。
我死死盯着镜子。
那棵黑树上,挂的不是果。
我看清楚了。每一颗所谓的黑果里头,都封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它们安安静静地吊在枝丫上,一动不动,像冻住了,又像睡着了。
那不是果子。
那是被北海收走的,是被它从活人身上抹掉、囤起来的那些东西。它把这些凝成果,一颗一颗,挂上枝头。
它也在种一棵树。
我们用活的故事养一棵开花结果的神树。
它用收来的、死的,养一棵挂满人的黑树。
阿杰。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平得吓人,数数,多少颗。
阿杰哆嗦着数。
……太,太多了,温哥。他数到一半就数不下去了,密,密密麻麻的,跟葡萄似的,一嘟噜一嘟噜,我数不过来……
我知道他数不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