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没有白天。
也没有黑夜。
头顶那片黑,永远是一个颜色。要不是牛头隔一阵子报一次时,我连今天第几天都搞不清楚。
Day一百四。牛头说。
他现在报时越来越简短了。从前还会说一句现在是庚寅年几月几日几时,跟个老日历似的。现在就剩一个数。
一百四。
赛跑第二天。
我睁开眼的时候,脖子是僵的。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就靠着花树根坐了一宿,半边身子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花树还亮着。
那棵树现在已经高得看不到顶了。金色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一片一片,落在人脸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睡觉的人身上。
像给每个人都盖了层薄被子。
我醒过来头一件事,是抬头数果。
这是我新添的毛病。一宿能醒八回,醒一回数一回。跟人数羊相反,我数果。越数越精神。
……十七,十八,十九。
十九颗新果。
昨儿睡前是十七。
一宿,多了两颗。
我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拨拉。照这个速度,一天两颗,三天六颗。可这果不是六颗就够的事。牛头说过,所有花都得坐上果,所有果都得熟透,整棵树才能成神树。
我仰头看花。
满树的花。
一朵挤着一朵,跟菜市场收摊前减价的花菜似的,层层叠叠。
这得多少颗果才填得满。
我心里那点刚冒头的高兴,又瘪下去半截。
别数了。
老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蹲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手里不知道从哪摸来半截草根,正叼着。他戒烟得有二十年了,下来之后又把这捡草根的习惯捡回来了,说是嘴上没点东西闲着难受。
你数一宿了。他说,我半夜起来撒尿,看你坐那数。撒完回来你还在数。我都怀疑你是不是变傻了。
差不离了。我说,脑子本来就不太好使。
脑子好使的人不干这个。老陈啐了一口,好使的都在上面晒太阳呢。
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周围又多了不少生面孔。
我睡着这几个钟头,又有人下来了。
我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那。扶着树干才站稳。缓了缓,往人堆里看。
黑压压一片。
比昨儿又厚了一层。
多少人了?我问。
新来的一波,四十七。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她那身护士服早脏得看不出白了,可那股子利索劲儿一点没减,说话跟报数似的,加上原来的三百三十多,现在差不离三百八。我点数了,整三百七十九。
你一宿没睡点数?
睡了。小周说,轮班。我管登记。新来的我都问了,打哪来,怎么听见的。
问出什么没有?
问出一个外卖小哥跟我投诉,说底下这个导航不准。小周面无表情,他说他顺着声儿下来,结果绕了三圈才找着地方,要给差评。我说你给差评找平台去,他说平台不管阴间的单。
我没忍住,乐了。
一笑,扯得嗓子疼,咳了两声。
这两天我咳得越来越勤。吐出来的气都是凉的。拿手一捂,手心里跟含了块冰似的。
小周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ICU里看人就是这么看的。
你又想说我不行了。我说。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
那你看错了。小周说,我脸上写的是这人要再不停下来,我就把他捆起来强制睡
你舍得吗。
我绑过二百斤的醉汉。小周说,你这点分量,我一只手。
我正想还嘴,阿杰那边出事了。
他是从人堆另一头冲过来的。
这小子背着他那面镜子,跑得呼哧带喘,外卖箱在背后一颠一颠的。他那箱子里现在不装麻辣烫了,装了半箱石头,说是防身。我说你防谁,他说防鬼也得有个家伙事儿,职业习惯,空着手没安全感。
温哥!他蹿到我跟前,压着嗓子,眼睛瞪得溜圆,温哥你过来。你赶紧过来看看。
看什么?
镜子。他把背上那面镜子卸下来半扇,人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杰这镜子,打从下来就邪性。他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规矩,反正北海头一回来那天,他就发现这镜子能照出点别的东西。活人照镜子,是活人;可要是被北海的扫过、扫空了的东西,镜子里就发乌。
前儿他照见远处那棵黑色小树,就是用这玩意儿。
我跟着他往新来的人那边走。老陈和小周也跟上了。
哪几个?我问。
那边。阿杰拿下巴点了点,靠墙根蹲着那三个。两男一女。
我顺着看过去。
新来的四十七个人,三三两两散着。有的在喝别人分的水,有的在听老住户讲底下的规矩,有的还没缓过神,瘫坐着发呆。
墙根那三个,看着没什么稀奇。
靠左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打了过多的发胶,硬得跟钢盔似的,正唾沫横飞地跟旁边两个人唠。中间一个老太太,裹得严严实实,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右边一个男的,胖,圆脸,笑眯眯的,见谁都点头。
就三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你照出什么了?我问。
你自己看。阿杰把镜子举起来,调整角度,对准那个钢盔头,温哥你瞅他影。
我凑过去看镜子。
镜子里,钢盔头还在那手舞足蹈地白话。可他那个倒影,慢。
他抬手,镜子里的手晚那么一点点才抬起来。他咧嘴笑,镜子里的笑脸慢半拍才咧开。要不是盯着看,根本发觉不了。就像信号不好的视频通话,画面卡了那么一帧。
我后背唰地一下,凉透了。
不是体温那种凉。
是吓的。
另外两个呢?
阿杰把镜子挪向那个胖圆脸。
这一照更瘆人。胖圆脸本人在镜子外头冲人点头哈腰,客气得不行。镜子里那张脸,一动不动。就那么直直地、平平地对着镜面,眼睛睁着,一点表情没有。
外头一个人。镜子里一个人。
俩。
我喉咙发干。
那个老太太呢?
阿杰镜子刚转过去,手一抖。
卧槽。他声音都劈了,温哥,老太太……镜子里没老太太。
我瞪大眼睛看。
镜子里,墙根那块地方,空空荡荡。
外头明明坐着个裹成粽子似的大活人,镜子里却只有一片墙。
老陈在旁边也看见了,倒抽一口凉气,嘴里那截草根啪地掉地上。
妈了个巴子。他低声骂,这他妈是混进来东西了。
别声张。我说。
我这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围全是人。三百多号老百姓,拖家带口下来的,好不容易刚有点盼头,刚信了那棵树、信了念声有用。这时候要喊一嗓子,当场就得乱。人一乱,踩踏都能踩死几个,不用等北海来。
退后。我说,都退后点,别老盯着看,装没事。方伯呢?
花树底下给孩子们讲故事呢。小周说。
去叫他。悄悄叫。我又补一句,牛头呢?
巡边去了。老陈说,那老犊子一天到晚绕着外圈走,跟我们小区保安巡逻一个德行。
也找回来。
我们四个装作没事人,慢慢退开。阿杰把镜子重新背上,可我看他后背那衣裳,汗透了一大片。
没多会儿,方伯来了。牛头也来了。
方伯听完,脸上那点笑模样没了。他教了一辈子书,平时温温吞吞,关键时候眼神比谁都定。
带我去看。他说。
我们没敢用镜子大张旗鼓地照。方伯自己有法子。他凑到那三个人附近,假装路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盯着花树的方向看了看。
回来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
花躲他们。方伯说。
什么意思?我问。
花树的光,落在别人身上是匀的。方伯说,落在他们三个身上,会偏开。就像水流过石头,绕着走。他们坐的那块地,光是虚的,照不实在。
牛头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才开口。
被碰过。他说。
声音不大,跟石头碾石头似的。
被什么碰过?阿杰咽了口唾沫。
北海。牛头说,上回它来,扫过一圈。被它扫空了的人,身上会留个口子。人还是那个人,能说能动,自己多半都不知道。可那口子在,它就能借这人的眼睛往里看。
眼线。老陈咬着后槽牙,妈的,我说怎么一晚上果子才长两颗。敢情它天天在这看着我们种地呢。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老陈这话糙,理不糙。
新果长得慢,不是没缘由的。我们在明处,它在暗处。我们这边有多少人、树长多高、果结了几颗,它门儿清。它那边攒多少、什么时候来,我们两眼一抹黑。
这赛跑,跑着跑着,对方派了仨裁判站我们跑道边上记成绩。
能弄走吗?小周问得很直接,我是说,把那口子堵上。
牛头沉默了一会儿。
堵不上。他说,被扫过的地方,是空的。空的东西没法填,除非把还回去。可到了北海手里,就是它粮仓里的一粒米,要不回来。
那把他们赶走呢?阿杰说,赶出去,撵回上面去,它不就看不着了?
不行。
这回是方伯开口的。
不能撵。方伯说,他们三个是听见念声自己下来的。他们心里头,还剩了点东西在往这靠,就剩那么一点了。你把他们推出去,等于把那点东西也掐了。推出去,他们就真成空壳了,回头北海一招呼,整个人都是它的。
留着是眼线,撵走是送粮。老陈一摊手,得,这买卖横竖都是赔。
我没说话。
我盯着墙根那三个人看。
钢盔头还在白话。我离得远,听不清他说什么,就看见他比比划划,旁边俩人被他逗得直乐。
我让小周去听听他说什么。
小周去了,绕到那俩人堆边上,假装分发水。回来的时候表情很怪。
那人是干传销的。小周说。
原来干传销的。小周说,他说他在上面带团队,三百多号人,叫他一声老师。天塌下来之前他正在开招商会。他下来还在跟人唠他那套,家人们福报相信相信的力量
他自己知道自己空了吗?我问。
不知道。小周摇头,他连自己怎么下来的都说不清。就说听见一个声儿,说,他一听就觉得亲切,比他们公司那早会口号亲切多了,脚就自己往这走了。
我又看那个胖圆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