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55章 混进来的(2 / 2)代地巡狩首页

那个呢?

房屋中介。小周说,我问了。特热情,拉着我要给我介绍地底的好位置,说他手里有三套朝阳的洞,问我要不要考虑,户型方正,性价比高。我问他这地底下哪来的朝阳,他愣了一下,自己也卡壳了。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那个老太太呢?

小周顿了顿。

老太太不开口。她说,问什么都不答。就闭着眼。我握了她手,冰凉。比你还凉。

比我还凉。

我走了过去。

老陈要拦我,说你凑那么近干嘛,我摆摆手。

我在老太太跟前蹲下。

离近了才看清楚,老太太那张脸,皱得跟核桃皮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身上那件棉袄倒干净,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

大娘。我说。

没反应。

大娘,能听见我说话不?

她眼皮动了动。睁开了。

那是一双很浑的眼睛,像蒙了层雾。可那雾底下,好像还有一点点东西,没灭干净。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我儿子呢?

我一愣。

我下来找我儿子。老太太说,我听见有人喊。我寻思,是不是我家柱子在底下喊我。柱子出门打工,三年没回来了。

我喉咙堵了一下。

大娘,您儿子……

我知道他没了。老太太打断我,平平地说,工地上来过人,赔了钱。村里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我不认。

她望着我,那双蒙雾的眼睛里,那点没灭的东西闪了一下。

我认了,我就真没儿子了。她说,我不认,他就还在外面打工。过年就回来。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这就是那口子。

北海从她身上扫走的,是她的那部分。它把儿子的死、把这些年的苦,从她脑子里抹了。抹得干干净净。可它抹不干净一个字。

。

她心里头那个柱子在,抹不掉。

就剩这一个字,顺着念声,把她从地上引了下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稳住。

我回头看牛头。

她身上那个口子。我说,北海能看见我们多少?

借他们三个的眼睛。牛头说,他们看哪,它看哪。他们听什么,它听什么。

他们要是不看呢?

牛头怔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我脑子转得飞快,身上凉归凉,这时候反而清醒,他们能听见,说明心里那点东西还认我们。那能不能让他们自己,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上?不是我们撵他们,是让他们自己,不替它看。

方伯在旁边猛地抬起头。

心有所系。老教员低声说,眼睛亮了,心里头系着谁,就只看得见谁。那个钢盔头……他心里系着什么?

他那三百多号人。小周接得飞快,他三句话不离他团队。

让他去念给他们听。我说,他不是爱开会吗?让他开。给他圈块地方,让他对着空气,给他那三百多个念。他要真心系着那帮人,他念的时候,眼睛里头就只有那帮人,北海借他的眼,看见的全是他那帮家人,看不见我们这棵树。

老陈咂摸了一下,乐了。

邪门。他说,拿传销的脑袋瓜子给它演大戏。这招损。我喜欢。

那个中介呢?阿杰问。

他系着房子。我说,让他去量地,去规划,去给他做梦里那三套房。给他找块没人的角落,让他对着墙,介绍他那朝阳的洞。他介绍得越投入,眼睛里越只有房。

老太太呢?小周轻声问。

我看着那个又重新闭上眼的老太太。

她最好办。我说,也最难办。

怎么讲?

她系着她儿子。我说,可她儿子不在了。她念谁去?

这一下,谁都没接话。

风从地底下某个看不见的缝里钻过来,吹得花树叶子沙沙响。

最后是小豆子的妈妈走过来。

她不知在旁边听了多久。她一把把小豆子拉到跟前,按在那老太太面前蹲下。

大娘。小豆子妈妈说,嗓门还是菜市场那种亮堂,您要找儿子,是不?

老太太睁开眼。

我这也有个孩子。小豆子妈妈把小豆子往前推了推,前些年我也找不着他,满世界找,人家都说我疯了。后来我找着了。大娘,您要是不嫌,您就把这娃当半个柱子。您给我们念念,成不?念一声,孩子就在,您家柱子……也在。

小豆子仰着小脸,看着老太太。

他伸出手,碰了碰老太太那只没什么温度的手。

就跟他碰他妈妈那天一样。

老太太浑身一震。

那双蒙着雾的眼睛里,那点东西,忽然亮了。

她张了张嘴,干枯的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

阿杰悄悄举起镜子。

镜子里,墙根那块地方,那片空墙中间,影影绰绰,浮起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在。

不是那钢盔头那种慢半拍的影。

也不是中介那张没表情的脸。

是一个佝偻着背的、慢慢坐实了的老太太的影子。

口子……在往里收。牛头盯着镜子,那张牛脸上,我头一回看见一种近乎发懵的神色,她系上了新的东西。空的地方,被堵上了一点。

能堵上?我追问,你不是说空的填不了吗?

填不了旧的。牛头缓缓说,可她自己,长了新的。

我怔在原地。

老的被夺走了,要不回来。可人这东西,不是米缸,舀空一瓢就少一瓢。人是活的,只要还在往一处走心、还肯把心搁在谁身上,就能长出新的来。

这棵树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旧的果子裂了,飞走了,树没死。它又开了花,又坐了新果。

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们到底在跟北海赛什么跑。

它在囤旧粮。

我们在长新的。

都听好了。我转过身,声音压低,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这三个人,单独安排,不撵,也不让他们挨着花树。给他们找点事做,找他们心里头最放不下的那点事,让他们一门心思扑上去。阿杰,你那镜子别收,隔一阵照一回,看口子是收是开。牛头,外圈多走两趟。

那要是收不上呢?老陈问,万一这仨,到了夜里头,口子又张开了呢?

那就看着。我说,分班看,一宿不落。

谁看?

我看。我说。

你看个屁。老陈、小周、阿杰,三个人异口同声。

连一向不掺和的方伯都皱眉:你得睡。

我体温都这样了,睡不睡有区别吗。我把自己那双冰凉的手往怀里揣了揣,嘿嘿一笑,再说了,睡不着。心里头有事。我盯着,踏实。

他们还要劝,我摆摆手,往花树那边走。

走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墙根。

小豆子还蹲在老太太旁边,奶声奶气地跟着念。老太太一句,他一句。钢盔头已经被老陈半哄半拽地请去了另一个角落,远远传来他重新起势的大嗓门:家人们!咱们开个早会!那个胖中介也被阿杰领着去了,一路还在热情洋溢地介绍户型。

牛头站在原地,望着这一幕,没动。

我走到他身边。

想什么呢?我问。

我在想。这头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慢慢地说,我做书记官那会儿,卷宗上写得明明白白。被北海收走,就是没了。卷宗上从来没写过,空了的地方,还能再长出东西来。

那卷宗谁写的?

……我们写的。

那不结了。我说,你们那会儿,也没遇上过这种事。没人试过,凭什么写在卷宗上说不行?

牛头那张牛脸扭过来,看了我半天。

温良。他说。

你这个人。他斟酌着用词,很不讲规矩。

谢谢夸奖。

不是夸你。

我当夸听。我说,反正这辈子夸我的人也不多,来者不拒。

牛头没理我这茬。他望向那棵花树,又望向墙根那个正在一点点坐实的影子。

我现在有点信了。他说。

信什么?

信你们能赢。

他说完,迈着四条腿,又去外圈巡逻了,背影看着居然没那么像个石头疙瘩了。

我靠着花树根坐下。

天又了。地底还是那个颜色,可大伙轮班的钟声敲响了,一拨人睡下,一拨人接着念。

新来的人很快学会了。三百多,不,三百七十九个声音,此起彼伏。

钢盔头在远处开他的早会,嗓门盖过所有人:家人们!跟我一起!相信相信的力量!在!

我又咳了两声,咳出一口凉气。怀里揣着手,可那点凉已经揣不热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头尖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

我没跟任何人说。

包括张尔书。

我抬头看花树最高处,那朵最大最亮的花。张尔书就在那上头。所有的光都往那朵花聚,它亮得温柔,亮得让人眼睛发酸。

今天又混过去一天。我小声跟它说,还抓着仨间谍。我厉害吧。你男人现在心眼子可多了,搁以前我哪想得出这种招,都是让日子逼的。

花轻轻晃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风,还是它听见了。

你别急着夸我。我闭上眼,靠着树干,第二天。还剩两天。你那果给我争点气,快点长。它那边也没闲着。

我顿了顿。

我也是。

我也没闲着。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阿杰头一天照见的那棵黑色小树。

北海那边,也有一棵树。

我们这棵在长新果。

它那棵,在长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那点困意,唰地又没了。

我睁开眼,望着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那黑的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也在安安静静地,往这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