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天。
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舔。
舌头往左边那个空的地方探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像舔到一块干净的骨头。昨天忆燃烧掉的那个碎片,画面全没了,只剩一个洞。
建议宿主:不要反复舔舐缺失区域。这不是牙。
腰牌在枕头底下闷闷地闪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管?
宿主健康是系统职责。另外,宿主口臭。
我把枕头翻了个面,扣在脸上。
窗外的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床脚。书签不在——她大概去记晨报了。隔壁陈三亩的呼噜声隔着墙都能听见,像一台老旧的拖拉机。
我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翻身坐起来。
昨天拿到慑,但只用了两次——一次在黄不老诊室里误炸,一次在巷口对着老槐树白费劲。慑到底怎么用、有什么规矩、能撑多久、耗多少力气,我一概不清楚。
今天得试。
我穿上外衣,把腰牌别好,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晨雾还没散,空气凉得跟井水似的。陈三亩种的那排花盆靠在东墙根,几株不认识的绿植挂着露珠。角落里的吊兰耷拉着叶子——他昨天说张二叔浇多了,确实,土面上汪着一层水。
我站在院子中间,深吸一口气。
先找目标。
院子里没鬼。唯一的灵性生物是一只蹲在墙头的灰猫,正用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盯着我。
昨天黄不老说了,威压是被动赠品——低阶鬼物和猫本能怕。灰猫看见我从门里出来,尾巴已经炸了半截,但没跑。大概是在犹豫:跑还是不跑。
我没管它,转头看墙角的蚂蚁。
一队蚂蚁正沿着墙根搬运什么,排成一条黑线。我蹲下来盯着它们,试着往里了一把。
什么都没发生。
蚂蚁继续搬东西,理都不理我。
我又试了一下,使劲更大——像拧毛巾一样,把那股力量往蚂蚁的方向拧过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宿主当前练习对象:蚂蚁。结果:无效。原因:昆虫类魂魄结构特殊,摄魂术无法有效锚定。建议宿主:寻找常规魂魄结构的练习对象。
等等——昆虫也有魂魄?
十大阴帅之黄蜂帅专管昆虫类魂魄。昆虫魂魄为集群结构,个体碎片极小,摄魂术钩子无法挂住。这不是,是挂不住
你之前不说?
宿主未询问。
集群结构。一窝蚂蚁共享一套魂魄,单个蚂蚁身上的只是碎片——慑的钩子往碎片上一挂,滑了。跟抓一把沙似的,不是沙不存在,是手指缝太大。
好。蚂蚁有魂魄,但慑够不着。
灰猫在墙头看了我半天,尾巴从炸毛慢慢放平。大概判定我不构成威胁——慑对它没用,威压在猫看来也不过是这个人有点吓人的程度,不至于逃跑。
它打了个哈欠。
你也觉得我傻是吧。
灰猫舔了舔爪子,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我。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得找个魂魄够整、能挂住的试试。
书签。
书签?我朝屋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书签——
来了来了来了——
她从屋顶上冒出来,捧着本子,铅笔夹在耳朵上。她大概一直在屋顶上记东西——晨报?
师父,您刚才对着蚂蚁蹲了五分钟,是有什么发现吗?
我在练慑。
对着蚂蚁?
……它们是最方便的。
蚂蚁的魂魄是集群结构,归黄蜂帅管,单个的太小,您挂不住的。
我知道了!
她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地轻得像一片纸。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您要练慑的话——她犹豫了一下,可以用我试试。
我有灵根。灵根是魂魄的一部分。您应该能摄到我。
我看着她。她站得笔直,两只手攥着本子,看上去挺紧张,但眼神很认真。
不会疼吧?
昨天在黄不老诊室里,您炸了一下,我感觉灵根被拽了一下,有点疼,但是——
那算了。
师父!我是说可以用我试!您轻点就行!
我想了想。摄魂术——摄住对方魂魄,让它僵住。如果书签有灵根,理论上我能摄到她。
好。你站着别动。
我盯着她,试着把那股力量往她的方向。
感觉到了。
昨天在诊室里是误炸——力量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现在是刻意去伸,像把手伸进水里,手指碰到水面的那一刻。
书签的灵根——我能感觉到它。在她胸腔正中间偏左的位置,像一根细线,颤巍巍地悬着。我试着用慑住那根线。
师父——
书签的声音卡住了。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本子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赶紧松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弯腰扶着膝盖。
您——您——
太重了?
不是太重!是太快了!她揉着胸口,您一勾就勾上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但是——您只摄了半秒就松手了。
怕伤到你。
伤不了。她直起腰,捡起本子,灵根又不是内脏,摄住就是定住,不会坏。您再试一次,这次别松手,看看能摄多久。
我又试了一次。
这次我慢慢伸过去,碰到灵根,轻轻勾住。书签的身体又僵了,但我没有松手——我维持着那个力度,数着心跳。
一、二、三——
第四下心跳的时候,我感觉到书签的灵根在挣。不是她主动挣,是灵根本能地想脱开。像鱼钩挂住的鱼在甩尾巴,力气不大,但一直在扭。
我继续维持。
五、六、七——
第八下心跳,灵根挣得更厉害了。我需要用更多的力才能勾住它。像握着一条滑溜的泥鳅,手劲稍微松一点就溜了。
九——
撑不住了。
不是力气不够,是那股的感觉在消散。像攥着一把沙,沙从指缝里漏出去,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我松手。
书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弯下腰。
多久?我问。
您摄了我……她喘了两口气,大概七八秒?
我数了九下心跳。
心跳跟秒不一样啊师父。
你心跳多少?
正常七八十。刚才被您摄住——估计一百二。
我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九下心跳,每下零点五秒——大概四秒多?不对,心跳快了间隔短——
建议宿主:摄持时间约4.7秒。低阶鬼物摄持上限约1息(2-3秒)。宿主当前摄持能力略超初阶标准。可能原因:阴帅体质加成。
腰牌弹字了。
你倒是早点出来。我对腰牌说。
宿主未询问。
我问了——我问了好多遍了!
宿主未按标准格式提问。标准格式:腰牌,请问摄持时间上限是多少?
书签趴在本子上写字,一边写一边笑。
记下来:师父对蚂蚁练习慑五分钟,未果(集群魂魄挂不住)。对书签练习慑两次,第一次0.5秒,第二次4.7秒。师父跟腰牌吵架,腰牌要求标准格式提问。
你少记点。
这是珍贵数据!
她翻了一页,画了一个小人——我,蹲在蚂蚁前面,旁边画了一只翻白眼的灰猫。标题写着:慑·练习·第一天·战果:蚂蚁0(黄蜂帅的锅)书签2 灰猫1(鄙视)。
我看了看那个画,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我又试了几次。
第三次摄书签,4.9秒——跟第二次差不多。灵根挣动的规律摸到了:前五秒是稳的,五秒之后开始挣,挣得越来越厉害,到第八秒左右我的就散了。
第四次换了个方式——不是勾灵根,是灵根。像用手掌捧住一颗弹珠,不用力,但让它没地方跑。
3.1秒。弹珠直接从我指缝里滑走了。
师父,您换握法了?书签揉着胸口问。
想试试不同的方式。勾比包稳。
为什么?
不知道。直觉。
直觉也是数据。她在本子上写,勾式摄持>包式摄持。原因:未知(师父说是直觉)。
第五次,我回到勾式,但这次我试着在灵根开始挣的时候它——它往左扭我跟着往左,它往右甩我跟着往右,像遛狗。
6.2秒。
比之前多了将近两秒。
师父!这次久了!书签兴奋地翻页,您是怎么做到的?
跟它走。它挣的时候不硬顶,跟着它扭。
遛狗?她歪着头。
……差不多。
记下来:慑·勾式·跟手版=6.2秒。原理类似遛狗。
你能不能别用遛狗比喻。
这是最准确的比喻。
灰猫在墙头打了个哈欠,跳下去走了。
您还需要练别的吗?书签问。
我想知道摄的范围。离多远还能摄到?
那我站远一点?
站到院墙外面去。
书签捧着本子走到院门口——大概十米远。我试着摄。
能感觉到她的灵根,但很模糊,像隔着一层雾。我使劲去——勾不住,灵根的位置不确定,钩子不知道往哪里伸。
感觉到没?
什么都没有。
再来。
我加大力度——像在水里捞东西,手伸得更远,更用力。
还是勾不住。
放弃。你走近点。
她走回五米的位置。这次清晰多了,灵根的轮廓能看见,我勾上去——2.8秒。比近距离短了一半。
五米有效,十米无效。书签记录,师父,慑的距离限制大概在五到八米之间。
不只是距离。我揉了揉太阳穴,还得看得见。我刚才看不见你,就摄不到。
所以慑需要视线?
至少现在需要。
记下来:慑·距离限制≈5-8米·需要视线。
我又试了几次不同距离。结论:三米内最稳,五米开始衰减,八米是极限,再远就够不着了。而且摄完会累——六次下来,我太阳穴突突地跳,手心发凉,像跑了一千米。
最后一次。我说。
这次我没对书签用。我走出院门,站在巷子里,看着巷子深处。
早晨的巷子很安静,阳光还没照进来,墙根下有苔藓的潮气。我闻到了几种味道——陈年木头的干、豆浆的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
巷子尽头拐角处,有个东西蹲着。
不是人。阴气太薄,不像正式鬼差,更像游魂——那种在阳间游荡太久、快散了的那种。
我盯着那个位置,把慑伸过去。
远远的,很模糊。游魂没有灵根,但有魂魄——魂魄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烛火,忽明忽暗。我试着勾它。
勾不上。太远了,大概有十二三米。而且游魂的魂魄太散,像抓一把烟——手指穿过去了,什么都没抓住。
游魂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窝里空洞洞的,没有眼珠。然后它站起来,嗖地一下绕过拐角,不见了。
慑对游魂也不好使。魂魄太散,勾不住。低阶的正式鬼差应该可以——昨天诊室里那几个一摄就僵了。但游魂这种半散不散的东西,慑的钩子找不到着力点。
回到院子里,我坐在台阶上,喝了半杯凉茶。
总结一下。书签坐在我旁边,把本子摊开,慑·初阶·Day1练习总结——
你搞得好正式。
当然正式!这是您失忆以来第一次系统练习新技能!
她清了清嗓子,照着本子念:
第一,慑对集群魂魄无效。蚂蚁归黄蜂帅管,个体碎片太小挂不住。猫有反应但那是威压不是慑。
第二,慑对有灵根的目标有效。勾式摄持比包式稳。勾式+跟手版最持久。最长6.2秒。
第三,摄持距离三米内最稳,五米衰减,八米极限。需要视线。
第四,慑对散魂游魂效果差——魂魄太散,钩子找不到着力点。
第五,摄完会累。六次摄持之后师父脸色发白,太阳穴跳,手心凉。恢复时间——师父您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大概休息十分钟就行。
恢复时间约十分钟。
她合上本子,满意地点点头。
师父,您要不要去问问黄不老?他可能知道怎么让慑变得更强。
我想了想。昨天刚去过,花了两块功德。再去——
没钱了。
您还有功德吗?
一块。上个月剩下的。
那正好够挂号。
诊断呢?
……那不够。
我把头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花盆。
得想办法赚钱——不对,赚功德。但功德不是钱,不能打工赚。黄不老说过,功德是自修——做好事、行侠义、帮阴差系统处理问题,功德自然来。
这就是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想变强得花功德问诊,想赚功德得出勤干活,想出勤干活得先变强。
出勤。我说。
什么?
出勤。干活。赚功德。顺便练慑。
书签眨了眨眼:师父您是说——去巡街?
对。反正要去。闲着也是闲着。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找张二叔,看看今天有什么活。
……
张二叔在账本桌前坐着,跟昨天一模一样的姿势。笔尖在名册上划拉,墨迹未干。
你脸色不好。她头也不抬。
练了一上午慑。
练出什么了?
能摄住书签六秒。距离八米以内有效。摄完会累。
她笔尖停了一下。
六秒?
你以前——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以前多久?
……不记得了。她说。
不是她不记得。是她不想说。
今天有什么活?我换了个话题。
张二叔翻了一下账本,推了推眼镜。
城东菜市场,两件事。一件是例行巡查,一件是昨天报上来的——有摊主连着三天做噩梦,梦见有人站在床头看他。
不确定。闻气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一个人去?
书签跟着。陈三亩也去——他今天要出门,顺便。
我愣了一下。陈三亩要出门?自从他住进来,还没出过院子。
他去哪?
买菜。张二叔说。
……买菜?
他说院里的花生受潮了,要买新的。还说吊兰不能再浇了,要去买营养土。
他不是地段神吗?他出门——
他自己要出的。张二叔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你不让他出?
我想了想。陈三亩是地段神,三十四年没出过门,昨天才刚动起来。他要去买菜——这算好事。他开始活了。
行。一起去。
还有一件。张二叔从账本里抽出一页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十殿调阅的第二批复函。
这是什么?
沈墨的人事档案摘要。张二叔说,十殿昨天傍晚到的。我还没细看。你带上。
我扫了一眼。
沈墨。代号沈墨。城北片区对接人。在编十二年。入职方式:推荐入职。推荐人——
推荐人那一栏被涂黑了。不是划掉,是整个涂黑,像有人拿墨汁浇了一遍。
推荐人被遮了?
十殿遮的。张二叔的声音很平,调阅复函里凡是涉及推荐入职的部分都涂了。不只是沈墨——你翻到第二页。
我翻到第二页。沈墨的免检章审批记录——批准人那一栏也被涂了。
批准人也遮了?
都遮了。推荐人、批准人、调任审核人,三个关键环节全涂黑。十殿给的批注是涉及在编人员隐私,依据第X条不予公开
隐私?我差点笑出来,一个审批人的名字叫隐私?
张二叔没说话。她把笔搁在砚台上,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像在确认什么事,又像在犹豫什么。
温良。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度,十殿遮的东西,不是查不到。是现在不能查。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0.8阶。
0.8阶怎么了?
0.8阶的调阅权限只到这个程度。她指了指那份被涂黑的复函,再往上,要么你到1.0阶申请更高权限,要么——
要么什么?
她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要么有人替你查。
我没接话。她也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低头继续写字。
我把复函折好,塞进袖子里。
走了。
等一下。她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扔给我。
我接住——两块干饼,一壶水。
午饭。她说。
你练了一上午慑,手都在抖。别饿着出去。
我又不是小孩。
你吃得像小孩。昨天晚饭你把陈三亩的面吃了大半碗。
那是因为他煮多了。
他煮的是一人份。
我咬了一口干饼,转身出门。
书签跟在后面,偷偷笑。
师父,张二叔关心您的方式就是——
闭嘴。
——给您带干粮。
我说闭嘴。
记下来:张二叔给师父带干粮。一人份的面师父吃了大半碗。
你再说一句我今天不教你练慑。
书签立刻闭嘴,但眼睛还在笑。
……
城东菜市场。
上午十点,正是菜市场最热闹的时候。
我从巷子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差点被一辆三轮车撞了——不是我反应慢,是三轮车来得太快。骑车的是个穿红马甲的中年妇女,后座摞着三箱鸡蛋,拐弯的时候连喇叭都没按。
长没长眼啊!她冲我吼。
我让到一边,看着她风一样地冲进菜市场。
凡人世界。鸡毛蒜皮。吵吵闹闹。
我喜欢。
菜市场的空气里全是味道——活鱼的腥、卤肉的香、豆腐的温、还有混在一起的葱姜蒜辣椒花椒。我闻了闻——没有阴气,干干净净的。例行巡查的部分大概走一圈就完了。
陈三亩走在我前面。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脚步很慢,但很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两边的摊位,看看地上的菜叶,看看头顶的遮阳棚。
他是在这条街。
地段神的习惯——走到哪儿,辖区读到哪儿。虽然城东不是他的辖区,但是他的本能。像一个老园丁走到哪里都会看土质、看叶色、看根系。
温良。他停下来,指着路边的花店,那家君子兰浇多了。叶子尖发黄。
……您来买菜还是来看花的?
都看。他继续往前走,花和菜一样,看一眼就知道日子过得好不好。
书签在后面偷笑。
一个摊主正在跟顾客吵架——大概是秤的问题。顾客是个穿花衬衫的大妈,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你这秤准不准啊?我回家称少二两!
大姐,我这秤——
别叫我大姐!我比你小!
……阿姨,我的秤是准的,你回家称——
你才不准!你全家都不准!
温良本来在旁边走,闻气扫了一遍——摊主身上没有阴气,纯凡人纠纷,非现世报,不管。
我对书签说。
师父等等,这个好有意思——
不管。走。
书签不情不愿地跟着走了。她回头看了那摊主一眼,在本子上飞快写了一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