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什么?
秤不准全家不准——这个可以当师父下次碎嘴的素材。
菜市场里没什么异常。例行巡查走了一圈,没有阴气残留,没有鬼物出没,干干净净。我有点失望——本来想找个低阶鬼物练练慑的。
师父,该去那个摊主家了。书签提醒我。
做噩梦的摊主在菜市场东头,卖卤味的。摊位不大,一口大卤锅,几只卤鸭、卤鸡、卤豆干,颜色深得发亮。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脸圆,肚子圆,围裙上全是油渍。
他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
我压了压袖口。隐了。
他左右看了看,没看见人,挠了挠头。
我站在他摊位前,他直接从我身前走过去——完全看不见。闻气扫了一圈:卤锅的味道很重,八角桂皮酱油,底下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
不是摊主身上的。是摊位后面——他住的那栋楼里。
书签,你在这儿等我。
师父去哪?
楼上看看。
我绕到摊位后面,找到楼梯。老式筒子楼的公共楼梯,水泥台阶磨得发亮,墙上贴着小广告和社区通知。
三楼。302。
门关着。我闻了闻——阴气从这里渗出来,薄得像一层水汽,但确实有。
我穿门进去。
屋里是个小一居室,家具旧但收拾得齐整。客厅兼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厨房在门边,锅碗瓢盆擦得干干净净。
阴气从床的方向来的。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床单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我掀开一角。
一张黄纸。
不是符——比符小,比符薄,颜色发灰,像被水泡过又晒干了。纸上有字,但字迹模糊,只看得清最后一个角有一个印章大小的红圈。
我闻了一下。
阴气从红圈里冒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从红圈周围的墨迹里。这东西不是符,但用了阴间的手段写的。像一张……通知?
我把黄纸翻过来。背面空白。
宿主发现:未知文书。阴气来源确认。判定:非符咒,疑似阴间文书残留。建议宿主:仔细查看红圈印记。
腰牌弹字了。
我凑近看那个红圈。圈里有一个很小的字——我看不清,太小了,得凑到眼前。
我把黄纸举到眼前,眯着眼看——
免检章的。
我手一紧。
免检章的印记。跟城南陈三亩那个片区的免检章同一套系统——但出现在城东菜市场的摊主家里?
沈墨是城北片区对接人。免检章审批人被涂黑了。现在城东也出现了免检章的印记——
这张网比我想的大。
不是三个片区各管各的。是同一张网,连着城北、城南、城东。
我把黄纸收好,塞进袖子里。回头得给张二叔看。
但先处理眼前的事——摊主的噩梦。
阴气的来源找到了:这张黄纸。纸上有免检章的印记,印记持续释放微弱阴气。阴气不重,但架不住天天吸——摊主住在这屋里,白天卖卤味,晚上睡觉,阴气24小时渗。普通人吸了,轻则做噩梦,重则——
我闻了闻,阴气的浓度不高。目前只是噩梦的程度,还没到伤人的地步。但时间长了不好说。
我把黄纸从床底下抽出来。纸离开床的瞬间,阴气减弱了一半——纸是源头,但已经有一部分阴气渗进了房间的墙皮里,需要时间散。
我拿着黄纸走出房间。穿门。
书签在楼下等我。她看见我手里的纸,眼睛瞪大了。
师父,这是——
免检章的印记。我把纸递给她看,城东也有。
她盯着那个红色的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摊主的噩梦——
就是这东西闹的。免检章的印记持续渗阴气,普通人受不了。
那现在——
纸先拿走,阴气会慢慢散。摊主的噩梦今晚应该能好。
我顿了顿。
但我得试试慑对这张纸有没有用。
纸上也有灵?
黄不老说过——凡是用阴间手段写的东西,上面都有灵。这张纸有免检章的印记,印记是审批人盖的。审批人的灵残留在印记里。
我盯着纸上那个字,试着把慑伸过去。
感觉到了。
印记里有一丝灵——非常微弱,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不是制符人的灵,是审批人的灵。盖免检章的人,他的灵留在了印记里。
我试着摄住那丝灵。
勾上了——但只维持了0.3秒就断了。灵太微弱,太散,跟早上那个游魂一样,钩子找不到着力点。免检章的印记只是盖个章,灵残留得极少,不够慑的门槛。
摄不住。我松了手,灵太少了,跟游魂一样散。
那慑+触肿咒的组合呢?书签问。
摄不住就碰不了。得先摄住灵,让它定住,再碰。灵太散摄不住,这套组合就走不通。
我把黄纸折好,收起来。
这张纸得给张二叔看。免检章的审批人——城北有、城南有、现在城东也有。三个片区同一套免检章系统。
书签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写。
师父,那慑的练习总结——今天实战补充:对散灵无效。
只对凝聚度够高的灵才有效。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书签,你说——慑对凝聚度高的灵有效,对散灵无效。那如果我能让散灵凝聚起来呢?
她停下笔,抬头看着我。
怎么让散灵凝聚?
不知道。但如果灵凝聚了,我就能摄住,摄住了就能碰,碰了因果账就记——
您是说,不用等制符人当面出现,只要他的灵足够凝聚,您就能通过灵追到他?
我看着她。
她眼睛亮了。
那——怎么让灵凝聚?
这就是我要找的答案。
……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一件事。
黄不老说过,忆燃是解锁新技能的途径。但他说了另一种——慢慢磨。用得多了,自然就到。但磨有墙,到了某个点就卡住,得靠悟。
悟是什么?
我想了想,决定去找黄不老。哪怕只有一块功德——至少能挂个号,问一个问题。
陈三亩在菜市场买了花生和营养土,还买了一盆新的吊兰。他提着东西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
温良。
你今天用了几次那个新本事?
慑?七八次吧。
累不累?
有点累。太阳穴跳。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三十四年没出过门。第一次出门的时候,腿是软的。
我看了他一眼。
走了几步就好了。他说,不是因为路好走,是因为我还记得怎么走。身体没忘。
我愣了一下。
你那个慑也一样。他提着吊兰往前走,身体没忘,脑子忘了。慢慢找,会找到的。
……
阴阳眼科室。
下午两点,黄不老刚吃完午饭——他在吃一碗白粥,碟子里两块酱豆腐。看见我进来,他推了推眼镜。
又来了。
问一个问题。
挂号一块。
我把最后一块功德铜牌放在桌上。
黄不老收了,喝了口粥,看着我。
慑怎么进阶?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摄魂术有三重。他说,摄、读、令。
摄是现在会的?
嗯。摄住魂魄,定住不动。初阶摄持一息,您的体质大概能撑到五秒左右,阴帅加成。
读呢?
摄住之后,能读到魂魄里的东西——记忆、知识、跟谁有联系。摄是抓手,读是翻书。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读——如果能读到灵里的信息,那免检章印记里那丝残留灵,我摄不住但如果有的能力——
等等。读需要先摄住?
对。先摄再读。摄不住就读不了。
那令呢?
摄住之后,让魂魄听你的。摄是抓手,读是翻书,令是下命令。三重递进,不能跳。
我消化了一下。
从摄到读,怎么走?
黄不老推了推眼镜。
两条路。一条是忆燃——再烧一个碎片,直接跳到读。但您脑子里的碎片只剩四个,两个是锁——一个已经烧了,一个太深烧不动。剩下的两个是普通碎片,烧了白烧。
另一条路呢?
慢慢磨。
磨到什么时候?
磨到您理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
我看着他。
您现在用慑,像用锤子——砸一下就松手。黄不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读药品说明书,锤子能砸钉子,但砸不了蝴蝶。蝴蝶会飞。您今天遇到的散灵就是蝴蝶——锤子够不着。
那怎么够得着?
不用锤子。用手。
……什么意思?
他放下粥碗,想了想。
摄魂术的核心不是力,是意。他说,您现在用慑,是用力去勾魂魄。勾住、拽住、攥住——全是力。力有极限,遇到比您力气大的就拽不住,遇到比您力气小的就拽碎了。
意是什么?
意是——他顿了一下,您以前用慑的时候,不需要先找到魂魄的边缘。看一眼就行。不需要勾,不需要拽,不需要攥。您看它,它就定住了。
我看他——他?
不是力让它定住的。是您让它定住。黄不老推了推眼镜,它知道您是谁。日游神。十大阴帅之一。您的意到了,它不敢动。
那是威压?
不是。威压是身份带来的,不用您做什么。慑是您主动的——但您主动的时候,不是靠力气抓它,是靠意念告诉它不许动。它听您的,不是被您抓的。
我试着理解。
摄住灵——不是我抓住你所以你动不了,而是我不让你动所以你动不了。
区别在哪?
区别在于——黄不老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抓,对方可以挣。意,对方不敢挣。
低阶鬼物不敢挣,因为它们怕我?
怕的不是您。怕的是您代表的东西。
他没说您代表什么。但我知道——日游神,巡察监察,十大阴帅。我代表的是整个地府的巡察系统。低阶鬼物怕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我身后那一整套体系。
那如果对方不怕呢?我问,中阶的,比如沈墨那种——他不怕我身后的体系?
中阶的会难受。黄不老说,因为他知道您是什么,但他的级别还不够无视您。同阶的就不受影响了——因为大家背后站的是同一套体系。
所以慑的本质不是力,是身份?
不全对。黄不老又推了推眼镜,身份是基础。意是在身份之上的一种……怎么说呢。威。不是威压的威,是权威的威。您有权命令它,它服从您的命令。慑就是这个命令。
那进阶的关键就是——让这个命令更强?
不是让命令更强。是让您自己更信这个命令。
我愣住了。
您现在用慑,是我试试能不能摄住它黄不老看着我,您以前用慑,是你给我定住。区别在于——您自己信不信您有资格下这个命令。
诊室安静了几秒。
走廊里传来文书鬼差的声音——他又来了,手指还是肿的,在门口排队。
我站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我说,散灵——那种快散了的灵,慑摄不住。有没有办法让灵凝聚?
黄不老看了我一眼。
他说,但不是用慑。
用什么?
闻气。
我愣了。
闻气能凝聚灵?
闻气不是闻味道。黄不老的声音变了一下——不是平时的平淡,像是认真在解释一件事,闻气是。您闻到阴气、怨气、欠债的味儿——不是鼻子闻的,是灵根感到的。灵根感灵,灵对灵。您闻气的时候,您的灵根跟对方的灵有接触。
所以——
所以如果您的闻气足够强,强到能让对方散掉的灵被您的灵根回来——凝聚起来——那您就能摄了。
闻气+慑?
先闻再摄。闻气把散灵聚回来,慑摄住,触肿咒碰上去。三连。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三连——闻气聚灵、慑摄灵、触肿咒碰灵。一条龙。
但那是理论。黄不老把粥碗推开,站起身,您现在的闻气只能辨方向,离差十万八千里。
差多远?
不知道。没人试过。
他推了推眼镜。
您以前也没试过。这是新东西。
新东西?
失忆之后,能力恢复的路径可能跟以前不一样。您以前是按部就班学上来的,现在——他顿了一下,您可能走一条不同的路。
他送我到门口,像昨天一样。门关上之前,他叫住我。
温良。
您那个慑,今天练了多久?
一上午。七八次。
明天练二十次。后天练三十次。他推了推眼镜,慢慢磨。磨到您自己信为止。
门关上了。
……
回去的路上,我把今天所有的发现串了一遍。
慑的三重:摄、读、令。摄是抓手,读是翻书,令是下命令。进阶的关键不是力,是意——信不信自己有资格下命令。
闻气可能能聚灵。闻气聚灵+慑摄灵+触肿咒碰灵=三连。但现在的闻气离聚灵差十万八千里。
免检章的网比想象的大。城北、城南、城东都有,同一套系统,审批人被十殿涂黑了。沈墨是城北的中间人,城东城西的中间人是谁?
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在菜市场,我试慑的时候,有一个瞬间,感觉不太对。
摄书签的时候,前五秒是稳的。五秒之后灵根开始挣,我跟着它扭,扛到了六秒多。但在第六秒的时候——有一个极短的瞬间,我感觉不是我在勾灵根,而是灵根在往我这边靠。
像它自己想过来。
那一瞬太快了,我以为是错觉。但黄不老说意是让您自己更信这个命令——如果那个瞬间不是错觉,而是灵根到了我的意,自愿靠过来……
那慑的本质不是,是?
我一边走一边想,差点撞上一根电线杆。
师父小心!书签拽了我一把。
没事。在想事情。
想慑的事?
那您边走边想的时候能不能看路?您刚才差点把脸怼到电线杆上——要是怼肿了,腰牌又要弹宿主自肿一处不计入越权账
灰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跟在我后面走了半条街。我回头看它的时候,它停了一下,犹豫了两秒,然后嗖地蹿上墙头不见了。
师父,那只猫怕您。
威压。
那什么时候它不怕您?
等我能收放威压的时候吧。黄不老说威压现在没开关,恢复得更多才能控制。
那猫得怕您好一阵子了。
回到院子。
陈三亩已经把新吊兰换好了,旧的那盆搬到墙角。花生也换了——他买了两斤新花生,用纸袋装着,搁在桌上。
旧花生受潮了,别吃了。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
练慑练的。
歇歇。
我把今天的东西拿出来——免检章的黄纸、十殿的复函——一起交给张二叔。
她接过去,先看黄纸。看到那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
城东也有。
嗯。三个片区同一套免检章。城北沈墨是审批中间人,城东城西的审批人被十殿涂了。
她翻开复函,扫了一遍被涂黑的地方。推荐人、批准人、调任审核人——三个关键环节,全黑。
十殿遮的。她说。
我知道。你说0.8阶的调阅权限只到这里。再往上要么我到1.0阶申请更高权限,要么有人替我查。
她没说话。
谁能替我查?
她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小圈,没落字。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秒——她才开口。
巡察使。
巡察使?
巡察使的调阅权限比我高,比你更高。如果巡察使主动发起调查,十殿不能遮。
但巡察使不会主动来——除非我越权超过阈值。
她合上复函,看着我。
你现在0.4寸。本月阈值5寸。差得远。
我知道。
别为了触发巡察使故意越权。她说,上次你这么干的时候——
她停住了。
上次?
她低头继续写字。
温良,你以前也这样。上上次也是。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了。昨天说过一次。
以前我也怎么?
算了。她把复函推给我,收好。等1.0阶再查。
我把复函和黄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张二叔。
巡察使——如果他不来找我,我能去找他吗?
她笔尖停了。
巡察使不是随便能见的。但他有巡查日——每季度一次,到城隍庙例行检查。下个月——
下个月什么时候?
十五号。
十五号。
城北旧货市场。制符人接头。巡察使巡查日。
巧了。我说。
张二叔抬头看了我一眼。
什么巧了?
下个月十五号,城北旧货市场丙区23号。制符人接头。同一天,巡察使巡查。
她的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去,在名册上洇开一个黑点。
温良。
别同时惹两拨人。
我没打算惹。
你每次都这么说。
书签在旁边举着本子,眼珠子在张二叔和我之间来回转。她大概在判断这句话要不要记——最后她没记,只是在本子角落画了一个小人,小人一手拿着黄纸,一手举着腰牌,脚底下写着15号。
我在院子里坐到天黑。
腰牌上0.8阶的刻痕在月光下反着光。0.7到0.8,我用了十九天。0.8到1.0——还有多远?
黄不老说忆燃不是唯一的路。慢慢磨,磨到自己信为止。
陈三亩说身体没忘,脑子忘了。慢慢找,会找到的。
两种说法,一个意思——答案不在外面,在里头。不在力气,在信念。
我怕的不是力气不够。我怕的是——我到底信不信自己是日游神。
失忆之后,我看见鬼、穿门、闻气、碰人肿人、摄人魂魄——但每次用这些能力,都像在借用别人的东西。能用,但不觉得是我的。
黄不老说是让我更信这个命令。
问题是我不知道日游神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我知道它是十大阴帅之一,我知道它代表巡察系统,我知道低阶鬼物怕它——但那都是别人告诉我的。我自己没有任何感觉。
建议宿主:不要深夜内省。建议宿主:早睡。
腰牌闪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心理医生了?
系统升级。新增心理健康关怀功能。
……这功能谁加的?
不可透露。建议宿主:早睡。明天继续练习。
我把腰牌塞进袖子里。
窗外有月光。第二十天。试的第一天。
书签在门外说晚安。
师父。
您今天进步很大。从0秒到6.2秒,从不知道到知道三重,从没有方向到闻气聚灵的理论。
理论还没验证。
理论也是进步。她说,而且您今天想到了——摄不是抓,可能是唤。这个如果是对的,那就是大进步。
如果是对的。
那就验证它。她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笑意,明天继续试。
明天。第二十一天。
试。
继续试。
直到试出来——慑到底是什么,意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