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天。
醒来时嘴里一股铁锈味。
我舔了舔舌头——舔到半截裂开的口子,舌尖一颤,疼得我直接从床上弹起来。
宿主舌部自肿一处。不计入越权账。今日自肿额度已用完。
腰牌在我腰间闪了一下,字亮得刺眼。
我摸了摸额头——磕了个包。大概早上做梦太激动,一头撞到床沿上了。
书签蹲在床脚,手里捧着本子,眼睛盯着我。
师父。
干什么。
您刚才做梦了。
我没睡。
您睡了。您说了胡话。
我说了什么?
我要找到它,然后您就一头撞床沿上了。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记下来:第十九天早上,师父试图用头撞开一扇锁着的门。失败。额头上多了一个包。舌头自伤一处。
我把被子掀开,坐起来。
昨天的还在脑子里转——沈墨给的号码,陈三亩打的电话,那个制符人,每个月十五号城北旧货市场的纸条。串起来像一条绳子,但绳子头在哪儿?
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摸了摸腰牌——还是那块木牌,灰扑扑的,木纹里嵌着几个小刻痕。0.5阶,触肿咒;0.6阶,日巡时效;0.7阶,鬼差身份基本盘。0.7之后就是0.8,再往上是什么?
我忘了。
脑子碎成六七片,我只记得自己忘了很多,但具体忘了什么——一片空白。
师父。
您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揉了揉太阳穴,我这能力是不是太寒酸了点。
书签抬起头:您有触肿咒。您能闻气。您能看见鬼。您能穿门。
这些是基本盘。我叹了气,我要对付的是什么人?沈墨在编十二年,他的一套可能比我这0.7阶基本盘加起来都强。制符人不知道深浅,他制了十二年的符,灵也跟了十二年。我现在拿什么跟他斗?
那——
所以我得有别的手段。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那个记忆碎片——手握毛笔悬在铜钱上,毛笔没落下去。这是我脑子里六个碎片之一,黄不老说过,有些碎片是锁,锁着能力。只要解开锁,能力就回来了。
问题是,怎么解?
我试过闭眼那个碎片——不是真正的推,是脑子里使劲,像用意识去撞那块模糊的玻璃。昨天晚上试了一次,今天早上醒来头疼得要裂,耳朵里嗡嗡响,除了差点咬掉舌头,什么都没发生。
建议宿主:不要蛮力操作。
腰牌又弹字了。
你倒是给个说明书。
我盯着腰牌。
宿主未询问。
我翻身下床,套上外衣。书签捧着本子跟在我后面。
师父您去哪?
找人。
找谁?
找张二叔。
张二叔已经在账本桌前坐好了。笔尖在名册上划拉,墨迹未干。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抬:
你额头有个包。
早上撞的。
自己撞的?
她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又想自己来?
什么又?
上次你也这样。上上次也是。
我愣住:以前我也试过?试过几次?
张二叔没回答。她把笔搁在砚台上,推了推眼镜,指了指门外。
去找黄不老。他管这个。别自己折腾。
你早说。
你以前也没问过。
书签在旁边噗嗤笑了。
张尔书瞪了她一眼。书签赶紧捂住嘴,低头在本子上写字。
记下来:师父又欠了张二叔一个问题。张二叔懒得回答。
……
城隍庙阴间办事厅的角落,阴阳眼科室门口。
一排鬼差在门外候诊。
排在最前面的是个文书鬼差,手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整根中指透着诡异的粉红,像泡胀的猪肉。他举着那只手跟黄不老抱怨:
大夫,这肿得太厉害了。我昨天写了三十七份报告,今早起来整根手都不对劲了。
黄不老推了推小圆眼镜,看了那只手一眼。
工伤。少写点。
少写点?文书鬼差瞪大了眼,大夫您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少写一份,月度考核就扣一分。扣满三分就要被调去收魂。收魂您见过没?天天在菜场、医院、十字路口蹲着,还得跟牛头马面抢活——
那就四十七份的时候再来。
文书鬼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抱着那只肿手指,灰溜溜地挪到一边。
蹲在角落里的是个收魂鬼差,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他每咳一声,地上就多一朵蓝色小火苗,噗的一声烧没了又咳出下一朵。
大夫,我嗓子……咳……咳咳……噗……
叫魂叫多了。黄不老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歇一个月。
歇一个月?收魂鬼差急了,我歇一个月,片区的活谁干?牛头马面不接外勤,黑白无常不接小活,就我这么一个收魂鬼差——
那就等烧没了再来。
黄不老把病历合上,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又来了。
我问个事。
有没有办法恢复能力?
黄不老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病历本,翻开,钢笔尖悬在纸面上。
什么办法?
忆燃。
书签在旁边举起了手。
大夫,那个忆燃——
付费咨询。黄不老没看她,钢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两块功德。一块挂号,一块诊断。您上次欠的那块还没还。
……行。
我摸出两块功德铜牌,放在桌面上。黄不老收了一块,另一块挂在账本上的栏里,然后才抬头看我。
忆燃。他说,您的事故把能力和记忆锁在了一起。记忆是锁,能力是被锁住的东西。烧掉锁,能力就出来了。
书签愣住了:烧掉记忆?
烧了就没了?
……那不就白烧了吗?
不是所有记忆碎片都是锁。黄不老声音还是那么平,像在读药品说明书,有些是普通碎片,烧了白烧。能当锁的碎片不多——您脑子里有六个碎片,两个是锁。一个连着摄魂术,一个连着影遁。
摄魂术。影遁。
我脑子嗡了一下。
影遁的锁太深。黄不老继续说,您现在烧不动。强行烧会把自己烧穿。
那摄魂术呢?
就是那个。他指了指我脑袋里——不是真的指,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哪个的眼神,铜钱那个碎片。手握毛笔悬在铜钱上,没落下去。那个。
沉默。
书签急了:师父您想清楚!烧了就没了!
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说,跟烧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书签把本子举高,您想不起来但它在!烧了就真的没了!它现在还在,只是您够不着——烧了就没了,连影子都没有!
我看着她。
她眼睛亮得像两盏探照灯,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她身后是那排等待就诊的鬼差——文书鬼差抱着肿手指,收魂鬼差蹲在地上咳蓝色火苗,一个忘了自己名字的小鬼差在门口转圈圈。
地府众生相。
我需要办法。
沈墨在编十二年。我说,他的一套可能比我现在这一堆加起来都强。制符人不知深浅——我现在只有触肿咒和闻气,连越权都不能动。我得有点别的东西。
黄不老在旁边一句话不说,就看着我。他小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见他的眼睛。
等我自己做决定。
怎么烧?我问。
闭眼。黄不老说,找到那个碎片。
然后推它?
不是推。是松手。
松手?
让它自己走。他钢笔尖在纸面上点了点,您现在一直在抓它。您越抓,它锁得越紧。您松手——不抓,不推,让它自己燃。
然后呢?
然后就看您敢不敢了。
书签拽了拽我的袖子:师父——
没事。我拍了拍她的手,我试过一次了,没成功。这次再试。
我闭上眼。
黑暗里,我找到那个碎片。手、毛笔、铜钱,模糊的轮廓。我看见自己的手悬在铜钱上,毛笔尖离铜钱只有一寸。再落下去——它就要落下去。
但我不知道那笔落下去了会写什么。
我松手。
松手的感觉很奇怪——像抓住一片云太久,手指突然松开,云没飞走,是从边缘开始烧。
发黄,卷曲,火苗从边角蹿上来。
我看见了更多画面——笔、铜钱、一双手、还有一个背影。那背影站在光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画面闪得太快,我来不及看清——然后全烧没了。
烧完的瞬间——
我睁开眼。
一股力量从身体里炸开。不是往外涌,是往里收——像一只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又握住,骨节咯咯响。
我能感觉到了。
不是什么或者——是更实在的东西。像手里多了一把看不见的钩子。只要我往对方魂魄上使一把劲,钩子就能挂住,往回一拽——
书签尖叫,从椅子上蹦起来,缩到诊室角落的药柜后面。
师父——!您身上——!
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手还是那只手,身上还是那件外衣,但——诊室里出事了。
文书鬼差手里的笔掉了。不是吓掉的——是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手指维持着握笔的姿势,但笔滑出去了。他的眼神涣散,瞳孔里像蒙了一层雾,嘴巴微微张开,一动不动。
收魂鬼差了一声,整个人往下一栽——不是蹲,是直接软了。他瘫在地上,眼珠往上翻,嗓子眼里咕噜了两声,像梦话。
门口排队的两个小鬼差——跪了。膝盖砸在地板上,咚咚两声,头低着,肩膀发抖。
黄不老推了推眼镜,表情没变,但他往后退了半步。他没僵,也没跪。他只是退了一步。
我看着自己的手。
那股力量还在,像一条绷紧的弦。我盯着文书鬼差的时候——能感觉到他魂魄的边缘。像摸到了一层薄冰,稍微使点劲就能碎。
这就是慑。摄魂术。
不是吓唬人。是直接摄住对方的魂魄——让它在原处定住,动不了,跑不掉。像一只手捏住一盏灯的灯芯,灯还在,但火苗被掐灭了。
宿主能力阶+0.3。解锁:慑(摄魂术·初级)。代价:记忆碎片×1,已焚。提醒:此操作不可逆。下次请先阅读用户协议。
腰牌在我腰间弹字。
你早不说。
宿主未询问。阅读用户协议是宿主自己的责任。
书签从药柜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老大。
师父——您刚才身上冒了一股什么东西?我感觉我的魂差点被拽出来!
你又不是鬼。
我不是鬼但我有灵根啊!灵根被拽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