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试着收那股力量。像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那根弦松了。诊室里僵硬的鬼差们晃了晃,文书鬼差地抽了口气,像是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收魂鬼差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咳了两声,蓝色火苗又冒出来了。
两个小鬼差互相看了一眼,灰溜溜地爬起来,挪到门外,一步三回头。
文书鬼差捡起笔,看也不敢看我,抱着肿手指跑了。他跑到门口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差点绊了一跤。
……我擦。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刚才干了什么?
黄不老推了推眼镜:摄魂术。初级。您把他们的魂魄摄住了一瞬间。
一瞬间?
不到一息。黄不老声音平平的,初阶慑,摄住低阶鬼物一息左右。中阶的能扛——不会僵,但会难受。同阶及以上不受影响。凡人完全不受影响。
凡人不受影响?
慑摄的是魂魄。凡人有魂有魄但魄重魂轻,摄不住。
我想了想。那对付沈墨呢?他是片区对接人,在编十二年——中阶。慑不住他,但能让他难受。难受的时候会露出什么破绽吗?
还有个赠品。黄不老说。
什么赠品?
您是十大阴帅之一。他推了推眼镜,0.8阶了,比0.7离您原来的自己更近一步。近一步,阴帅的威压就渗出来一点。
威压?
不是慑。慑是您主动释放的。威压是被动——您站在那儿,低阶鬼物本能就怕。不用您做什么,它们自己就绕道走。
我怎么感觉不到?
您当然感觉不到。您又不是低阶鬼物。黄不老看了我一眼,刚才那两个小鬼差——跪下去不全是因为慑。有一半是因为您身上散出来的阴帅威压。它们本能地怕您。跟慑无关。
那我能控制这个威压吗?
现在不能。黄不老把病历本合上,威压是身份带的,不是技能,没有开关。等您恢复得更多,慢慢就能收放了。现在——
现在就是走到哪都有鬼怕我?
差不多。猫也怕。黄不老顿了一下,狗不一定。狗比较傻。
代价呢?我问。
黄不老顿了一下:代价是一个人。曾经救过您的人。您不记得了。
他停了一下,忽然笑了——很短的一声,像干树枝折断。
开个玩笑。这种事不开玩笑受不了。
我看着黄不老。他推了推眼镜,把挂号单翻了一页。
两块功德。下次来之前先把上次的还了。
他把病历本合上,站起身,送我到门口。
诊室外面,走廊空荡荡的。早上九点,阴间办事厅刚开门不久,还没有多少鬼差来上班。
温良。
他叫住我。
您那个碎片——烧的时候,您看见了什么?
我回想了一下。模糊的画面,快的像闪电。
一个背影。
男的女的?
不知道。太快了。
黄不老推了推眼镜。他看着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不知道是光还是别的什么。
那个背影——
他顿了顿。
算了。走吧。
他转身回去了。门关上之前,我看见他低头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
他写了什么,我看不到。
……
回去的路上,我试了一下那个慑。
不是对人试——是对着巷口一棵老槐树试的。我盯着树干,试着往里了一把。
什么都没发生。
槐树不是鬼,没有魂魄。慑对活物无效。
我又试了一下威压——或者说,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儿。
巷子里蹲着几个游魂,本来在墙角抽烟——青蓝色烟,飘起来散成鬼火。我走过去的时候,它们没跪,但直接跑了。像水遇到石头,哗地一下散开,绕道走。
不是慑。慑是我主动释放的,它们跑的时候我根本没使劲。是它们自己怕——黄不老说的阴帅威压。我站在这儿,它们本能就想走。
我愣了一下。
一只蹲在墙角的猫突然炸毛,嗷地叫了一声,蹿上墙头不见了。
书签捧着本子,一边写一边笑:师父您以后能不能别随便走路?您刚才走过去,巷口三条街的猫全跑了。
我没瞪。
您不用瞪。您站在那儿它们就怕。
那慑呢?
慑是您主动的——。钩子挂上去,魂魄拽住,对方僵在原处动不了。她在本子上画了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个钩子,威压是被动的——您走到哪儿,低阶鬼物自己就绕路。不用您干任何事。
一个主动一个被动?
对。主动那个要使劲,被动那个不用使劲。但主动那个有攻击性——能攥住别人的魂。被动那个只是吓人。
我想了想。摄魂术——摄住对方魂魄,让它僵住、失神、动弹不得。这比吓唬人有用多了。吓跑了还能回来,摄住了跑不掉。
那摄住之后呢?我问书签,我能让它干什么?
不能让它干什么。只能让它动不了。书签翻了一下之前的笔记——张二叔教过的那些零碎知识点,慑是摄不是控。摄住是定住,不是操纵。想让对方干啥得用别的术——那不是初级摄魂术能管的事。
所以我只能让它僵住?
僵住一息。初阶嘛。书签想了想,但对低阶鬼物来说,一息够了。一息之内它跑不掉、说不了话、没法还手。您想干啥——
想干啥就干啥。我接上。
书签眨了眨眼:师父您这个语气有点吓人。
不是吓人。是实用。我看着她画的钩子,慑住一息,够我用触肿咒碰它一下了。
书签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笔记,又抬头看了看我。
师父——您是说慑住之后接触肿咒?
对。慑摄魂,触肿咒碰身。一个定住一个动手。
那要是碰的是鬼物呢?触肿咒对鬼物——
鬼物没有身体,碰了白碰。我说,但符咒有灵。灵有形。灵是制符人留在符上的魂魄碎片。我如果能慑住灵,再碰——
灵就不能跑了。书签眼睛亮了,慑住灵一息,您碰上去——灵被摄住的状态下碰它,等于直接触碰制符人的魂魄碎片。制符人会有感觉。
不只是感觉。我说,碰到了,因果账就走制符人的。灵是他的,账记他头上。
书签在本子上刷刷刷写了半页。
下个月十五号。她说,城北旧货市场。纸条上的灵——
走到半路,我忽然发现闻气变了一点。
以前闻到味道只能判断是什么味,现在——能隐约分辨方向。味道从哪边飘来的,大概多远。不算准,像风向标在转,偶尔能指对方向,但比之前强。
我闻到了陈三亩的味。
老旧木头,陈年纸张,泥土。很淡,但能闻见。
他在院子东南角。我说。
书签抬头:什么东南角?
种花的地方。他的味从东南方向飘来的。
您以前闻不出来方向吗?
以前只能闻到什么味,不知道从哪来。
那现在呢?
现在大概知道方向。像指南针,但是个不太准的指南针。
书签低头在本子上写:闻气升级。现在能闻出方向。指南针,但不准。
回到院子,陈三亩正在浇花。
他穿着那件灰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缺了口的铁皮水壶,水从壶嘴流出来,哗啦啦落在花盆里。他浇得很慢,每一盆都要停顿几秒,像在跟花说悄悄话。
他看见我,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
你变了。
哪里变了?
眼睛。他说,眼睛里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陈三亩想了想,掏出块脏兮兮的布擦了擦手。
不过还是那个温良。他走近两步,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背,吓人归吓人,手还是凉的。
他笑了笑:手凉的人心不凉。
张二叔从屋里走出来。她手里抱着账本,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没落字。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很复杂。
像在确认什么事,又像在犹豫什么。
她没说,我也没问。
……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腰牌上多了一道新刻痕——不是因果账,是能力阶的标记。0.7到0.8,我跨过了那条线。
代价是什么?
我闭上眼,试着回忆那个碎片——手、毛笔、铜钱、那个背影。
什么都没有了。
之前还有模糊的画面,现在是一片空白。不只是画面,还有一种更深的空——像丢了一颗牙,舌头忍不住一直去舔。越舔越空,越空越想舔。
我不知道自己忘了谁,但那种空的感觉很重。
建议宿主:早睡。明天还有很长的路。
腰牌在腰间闪了一下。
我把腰牌塞进袖子里。
窗外有月光。第十九天。修的第一天。
回到院子之后,我把白天想明白的事跟张二叔说了。
慑+触肿咒的组合。慑住灵一息,碰上去,因果账走制符人。下个月十五号,城北旧货市场,纸条上的灵。
张二叔听完,笔尖在账本上停了三秒。
思路不错。但有两个问题。
第一,制符人的灵不好慑。那个人制了十二年的符,灵也跟了十二年。老灵比新灵难摄。你初阶慑摄一息,老灵可能半息都摄不住。
那也得试。
第二,她笔尖在账本上划了一下,你今天已经蛮干了一次。
忆燃不是蛮干。
我没说忆燃。我说的是早上你自己推那个碎片。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推了碎片?
她头也不抬:你额头上磕了一个包。自己摸摸。
我摸了摸额头——真有个包。早上自己蛮力推碎片的时候磕到桌角了,当时太疼没注意。
书签偷笑。
记下来:师父又欠了一次蛮干。张二叔又不说话,直接指着额头。
我瞪了她一眼。她没怕,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师父您别瞪我了。您那个威压我早就习惯了。慑才是真吓人——刚才您试慑的时候,我的灵根差点被拽出来,您知道吗?
你又不是鬼。
我有灵根!灵根被拽了一下!很疼的!
我转身回屋。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床上。我躺下来,闭上眼。
那个空的地方还在。
我不知道自己忘了谁,但那种空的感觉很重。像一颗掉了的牙。舌头忍不住一直去舔。越舔越空。越空越想舔。
明天还有很长的路。
但不只有我一个人走。
书签在门外说晚安。张二叔在账本上写字的声音沙沙地响。陈三亩的呼噜声从隔壁传过来,很轻,像风穿过老房子。
第十九天。修。
明天。第二十天。
线会往哪走?
不知道。
但会一直跟着。
直到看见那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