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蹄地钻进墙缝里跑了。跑之前它回头——它没脸怎么回头我说不清楚,但我清清楚楚感觉到,它狠狠瞪了我一眼。
——
塑料布被剪开。我从里面掉出来——掉到老八肚子上。
我抓起怀里那张纸。
纸是黄的,边角焦了,像被人从香炉里抢出来的。
正中画着一个符。
符画得很丑,像小孩拿毛笔练第一笔那种丑。
但又透出一股——
我说不上来的熟。
像是我的手画过的东西。
张尔书的高跟鞋踩上五楼半的破雨棚边沿,稳得跟踩平地一样。
她蹲下身。
——这是她整晚第一次蹲。
她伸手把纸接过去。一看那符——愣了一下。
只一下。
这符,她说,小白上月报上来过。压在我档案柜第三层,我还没来得及处理——他就脱岗了。
她顿了顿。
他报上来的时候,附了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个符不是我的。是温帅让我盯着的东西。
我整个人又愣了一下。
今天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张尔书念出小白最后那条报备——温帅交待的事,我快查到了。
第二次是这句——温帅让我盯着的东西。
小白在替我盯着某个东西。
小白失踪——
等于有人动了我的人。
等于有人知道我在盯着什么,所以把我的眼线拔了。
我胸口正中又了一下。这次不是轻叩,是闷闷的一拳。
我抬头看张尔书。
她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证件照,递过来。
巴掌大。
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阴差,瘦,眉眼很普通,普通到走在人堆里你不会回头看第二眼。
可我看了第二眼。第三眼。第四眼。
我不认识他。
但我的胸口认识。
它又了一下。
很轻。很准。
我把照片放下。
小白住哪?我问。
祭祀街17号。跟那个老太住同一栋楼。张尔书说。
他住处搜过没有?
没权限搜。他脱岗不等于违法,报上去等一殿批——
我去看看。
谢必安在旁边弹了弹烟灰,没拦。
张尔书看了我一眼,把那张黄纸符折好递回来。
你收好。别让别人看见。
她顿了顿。
——尤其别让夜游神看见。
谢必安那条长舌头地一下僵在嘴角。
范无救鼻涕笑出来一半,僵住。
夜游神?我说。
谢必安低声:你搭班的。白天巡是你,晚上巡是他。你俩名义上最亲。
那为啥不能让他看见?
谢必安没说话。
张尔书已经走远了。只剩一阵风。
风里,那张黄纸符在我手心里——地动了一下。
像被远处的什么东西遥遥地应了一声。
——
老筒子楼。
17号,四楼。
门锁着。我拿腰牌比了一下——锁没开。这扇门不归我管。
我正想找老七——
腰牌了一下。
木面上那行淡字又浮出来——
灵根密度:7.96%
又掉了0.02%。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下意识拿腰牌往门锁上一贴。
牌面两个隶字闪了一下微光——
门锁自己开了。
不是我的权限。
是灵根密度。7.96%——比开门所需的阈值高了那么一点。
它自己认了路。
我把门推开。
小白的住处很小。一间半的房子,半间堆满了文件册子。
文件不是公家的——是手抄的。
全是小白自己记的。
我翻了翻。
本本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细很工整,记的全是辖区里的琐碎事:谁家灶台出了问题、谁家先人牌位歪了半寸、谁家地脉呼吸不对——
地脉呼吸?
我翻到那一页。
三月初七。祭祀街地下有呼吸声。节奏:四秒吸、一秒停、四秒呼、两秒停。不是水管。我趴地上听了三遍,确认跟城东旧书摊那边的节奏一样。温帅让我盯着,我盯着了。
我的手停了。
地下有呼吸声。四秒吸一秒停四秒呼两秒停。
温帅让我盯着。我盯着了。
——我让他盯着地底下的呼吸?
我翻下一页。
三月十二。六殿那边又有人过境。我去看了一眼,过境签是何士衡批的条子。过境的人穿灰袍,走路没声。我问了句您哪位,他没搭理我。何士衡在旁边拦了一句六殿公务别打听
何士衡。六殿。
——这名字我头一回听见。
但小白的笔记里写的不是头一回又——又有人过境。
我又翻了几页。
最后一页。日期是小白失踪那天。
温帅:旧书摊底下那个呼吸加快了。不是水管。我试了。它不是水管,它不是地气,它像嘴。
最后一行——
它像嘴。它在吃东西。
我把那本笔记合上。
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上涌的——
确定感。
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我的身体记得。我让他盯着这个。我盯着地底下的东西。我安排了一个小阴差做我的眼线——然后有人把他拔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祭祀街。老旧的筒子楼。楼底下——
我什么都听不见。但我知道那里有东西在呼吸。
四秒吸、一秒停、四秒呼、两秒停。
——
我把小白的笔记塞进怀里。跟那张黄纸符搁在一块。
然后我下楼,走到19号那栋楼底下。
六楼的窗户已经关上了。
范无救把老太太接住了,老太太昏过去了,暂无大碍。那只无脸手跑了。
谢必安在楼底下等我,烟抽完了,青蓝色的鬼火飞蛾落在他肩膀上,翅膀一张一合。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东西?
他点了点头。没问是什么。
他认识我。他知道我会告诉他该告诉他的时候。
我回头又看了一眼祭祀街17号四楼那扇窗。
黑着。
小白的住处黑着。
但我总觉得那扇窗户后面,有个人影。
很高的那种。
很瘦的那种。
白得没影子的那种。
——我只在灯灭的那一瞬间看见过。灯亮回来,就没了。
我怀里那张黄纸符又了一下。
我按了按。
别让夜游神看见。
——为什么?
我咬着香肠嘴,把那枚灶神搪瓷牌掏出来看了一眼——免拉证。东厨司命定福灶君敬赠。
又塞回去。
我衣兜里揣着:一张灶神的免拉证、一张黄纸丑符、一本小白的笔记。
我腰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灵根密度7.96%,还在掉。
我胸口叩了四下:第一次是看小白照片,第二三四次是翻他笔记。
我脑子里灭了两盏灯——昨晚触肿咒灭了一盏,刚才戳猪蹄又灭了一盏。
我还剩什么?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失忆之前,不是一个每天卡墙缝、撸串不给钱、没事替灶神活络活络的混子。
我在盯着什么东西。
地底下的,呼吸着的,像嘴一样的东西。
然后我失忆了。
然后我的眼线失踪了。
谢必安弹了弹烟灰:
我迈步。
迈出去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腰牌。
灵根密度:7.94%
又掉了。
我把腰牌掖回去。
夜还长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