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小白(1 / 2)代地巡狩首页

我嘴里那串板筋还没啃完——

板筋粘手。

不是粘手。是糊在手指上揭不下来。

我刚才那两根用过摸啥肿啥的食指中指到现在还烫,板筋烤得焦黄那层地贴上来,跟502似的。

低头一瞟——腰间那块牌昨晚新刻的两道因果账还在发亮。旁边两盏灭了的小灯位干干净净。

我扯了一下。扯不动。

我用嘴叼着扯了一下。

叼着的那块嘴唇——

肿了。

谢必安在对面捂脸:温良。

我:

你疯了。

我就咬了一下——

话没说完,下嘴唇已经鼓成一只香肠,沉得我下巴往前突出半寸,话音里直接带了一股说快板的劲——

老七你别——别笑啊——

谢必安没笑。

但他长舌头先撑不住,地甩到肩膀上,他烦躁地拨回去。

范无救终于没忍住:温哥你嘴像不像我家阳间老娘塞馅没塞好的灌——

闭嘴。

我和谢必安异口同声。

——

巷口高跟鞋地一声又回来了。

不是走开时掐着秒表的节奏,是急步。

张尔书穿那身黑长袍,迎着烤炉红光走过来。

这次她没坐对面那只小马扎。她直接把第二本册子地拍在我面前的可乐箱上。

封面是红的。

工楷四个字:当日异常。

她翻开。

一桩,她说,你去。

我拿肿嘴指了指自己。

温大人,她抬眼,你失忆那三个月的账还没清。这一桩算清账的本金。

那力气呢?我嘴比脑子快——但因为下嘴唇肿成香肠,念成了力——气。

——力气按本月第七第八往后顺延。今晚算第九。

谢必安那根烟头地炸了。

她翻账本。

翻到我名下那一页时,她多翻了三页。

我余光看见三行黑字飘过——

康熙四十七年三月初九 · 卡进崇文门城门洞 · 拖出耗时一天两夜

光绪八年腊月十二 · 调戏井龙王 · 罚替城南三十六口井刷青苔

宣统元年闰六月 · 借灶神之口让户部尚书拉稀 · 自请降薪三个月

我:

她头也不抬:这是给你提个醒。稳住快死的,不是让快死的更快

老七在对面长舌头一颤。

她念正事。

城东南,祭祀街,老筒子楼。三天前一名小阴差脱岗,编号阴差·零零七四二,外号小白。他名下管的《将死簿》出了岔。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

她顿了一下。

快死了。

我嚼了一半的板筋停了。

今晚先稳住一个快死的。地址在这。

她把一张纸条推过来。钢笔字工整得吓人——

祭祀街19号,六楼,独居老太。

她不想死。

——是有东西在拽她。

这事归我管?

归你管。

为啥?

小白名下的辖区,上月转给你代管。代管期限——你失忆那三个月。

我代管?我都不知道我代管了什么。

温大人。她终于带了一点笑,很冷。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小白脱岗之前,最后一条报备记录写的不是公务。

写的什么?

她翻开当日异常那本册子最后一行,念出来:

温帅交待的事,我快查到了。

我整个人愣了一下。

不是她念的那句话。

是那句话里温帅交待四个字。

温帅是我。

我交待了什么事?给谁交待的?查什么?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但我胸口正中——了一下。

从里面叩的。

很轻,很准,像有人拿指节隔着胸骨敲了一下。

谢必安在对面慢慢吐了口烟,什么都没说。

阿九从烤炉那边塞过来两串板筋。我用没肿的左手接。

早点回。他往灶神那边一拱手,温哥今晚结的账,我灶里大爷给加了班。

灶神搪瓷像地一闪。

我衣兜里地一响。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塞进去了。

老七一弹烟。烟蒂在半空化成一只青蓝色飞蛾,扑棱棱往巷子尽头飞。

我跟在后面,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腰牌——

木牌面上那行水渍似的淡字又浮出来了。

灵根密度:7.98%

昨晚是8.03%。

一晚上掉了0.05%。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7.98%。比鬼差均值低一多半——这是老七说的。而且它还在掉。站在这儿它就在掉。

我把腰牌掖回去,没吭声。

——

下水道口一个生锈的铁盖。老七长舌头一卷掀开。

底下不是黑黢黢的污水——是一段被霓虹灯照亮的地下通道,干净得像写字楼B2层,墙上贴着一排公文板:

地府第三巡察组 · 今日值班表

奈河桥维护中 · 请改走十字路口绕行

马面老师左蹄铁丢失 · 拾获请送回鬼差工会

临时工招聘 · 要求会哭丧 · 不要求学历

我弯着腰走。通道顶矮,矮得我得驼背。下嘴唇香肠吊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范无救在前面走得跟回家似的:温哥,你以前老跟我说矮个有矮个的福分

……我那时候真是个嘴贱的。

现在也是。谢必安说。

通道尽头一道铁门。门上喷一行漆字:城隍庙东南办事处 · 后门

张尔书拿出钢笔,在门上画了个勾——门不动。

她抬眼看我。温大人,你的腰牌。

你的腰牌就是钥匙。

我把腰牌往门上比——比的时候用了那只肿手。

门地开了。

但门框上浮现一行小字——

识别异常:手部体积超出登记范围 · 建议申请人前往阴阳眼科室复诊。

第二行——

另:嘴部同样超出范围。

第三行——

建议:闭嘴。

张尔书耳朵根红了一寸。

只一寸。但我看见了。

后门外,老筒子楼。

六楼最东边那扇窗——一个穿碎花睡衣的老太太,正坐在窗台上。

脚悬着。

她不是在跳。

她在被一点点往外推。

只有我看得见——阴阳眼一开,老太太背后,伸出一只透明的手。

只有手。没有胳膊,没有身子,没有脸。它捏着老太太的后颈,一寸一寸往外送。

老太太眼睛是清醒的。清醒但说不出话。她嘴在动——

不是我……不是我要……

我心里。

这次不是悬疑的咯噔,也不是记忆的咯噔——是愤怒的咯噔。

我没等谢必安发话,自己一步纵了上去——

纵到一半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我不知道我会纵。但身子比脑子快。

也比我脑子蠢。

我落点没算准,应该落在对面那栋楼雨棚——我落到了五楼,而且一脑袋扎进了塑料布。

地一兜——兜成了一只粽子。

四肢全在塑料布里。腰牌挂在外面。肿嘴肿鼻肿手指——全在里头。

整只粽子在五楼半空荡来荡去。

楼底下范无救仰头看了三秒。

噗——温哥这……这就是个咸粽——

老八。

哎——七哥——

把人弄下来。

六楼那边——那只无脸手还在推老太太。老太太脚已经悬了三寸。

我闷在粽子里——腰牌了一下。

那只透明的手停了一瞬。

它好像感觉到我了。

它松开老太太——朝我飘过来。

它在我塑料布外面停了一秒。

然后伸出指头戳我塑料布。

戳一下,晃一下。戳两下,晃两下。

它正戳第三下——

我从塑料布里地伸出那根红肠食指。

地一下——戳到了它。

那只无脸手——肿了。

不是饺子馒头茄子。它肿成了一只猪蹄。毛色泛黑,蹄上还挂着卤汤。

猪蹄一下,疼得在半空打转,甩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落在我粽子怀里。

是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