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白的没影子(1 / 2)代地巡狩首页

昨晚那扇窗自己锁上的时候,张二叔站我半步后头。

我没回头看她。我盯着六楼东头那一格窗,看它锁好之后窗里的灯灭了又没灭利索,透出一线灰白,停了三秒,才彻底黑下去。

她也认识那扇窗?我说。

她了一声。

不是嗯,认识的嗯。是我听见了你别再问的嗯。

回院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到了医馆门口她直接进了里屋,门关得很轻。

我倒头就睡。

闭眼前最后一念卡在那扇窗上——锁是从里头锁的。锁的人不可能是那只无脸手。是屋里另一个没露面的东西。

——

我睁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窗外灰兮兮的青色,墙根上一只野猫蹲着舔爪子。

我侧过身。

床头柜上躺着一盒烟。

红盒,白字,烟盒角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硬纸。

谁放的?我失忆三个月,兜里揣过最贵的东西是五块钱硬币。

我伸手摸过来,啪一下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顺手摸到打火机,咔哒——

火苗起来的瞬间我自己愣住了。

这一整套行云流水。手指掐烟的弧度、嘴角叼烟的角度、打火机抠住的姿势,熟得不像第一次。

可我没买过烟。

我下意识深吸了一口。

辛、苦、辣、烫,四种味道按顺序炸开,落到肺里。

整个人舒服得头皮一麻。

不是第一次。是阔别已久。

然后我抬手抹了把脸。

我那只还在施咒余烫期的左手——

抹了把脸。

脸凉。凉里有热,热里有麻,麻里有——

哐当。

床头柜的镜子里多了一颗鸭梨。

挂在左脸上。

颜色介于昨天那块紫茄子还没退干净刚出炉的鸭梨之间,把我嘴角往上挤、眼角往下拉,整张脸成了京剧脸谱里判官斜笑。

腰牌了一下。字浮上来:

【备注:昨夜账本未结,今晨新开自肿一笔。当事人忘了把咒收了。】

我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盯着烟头那点红。

我换衣服花了点功夫。主要是脸。

试了三种发型都遮不住那颗鸭梨。甚至把昨晚那张黄符贴脸上压了一下,黄符地动了一下,把鸭梨压平了三分钟——刚出门走到城隍庙前殿,鸭梨地又长回来,黄符飘下来落我脚边水洼里,自己慢慢化了。

张二叔站在城隍庙正门石狮子旁边,背着手,藏青官袍,腰挂账本。

她抬眼看我。定了大概有一秒。

卯时一刻,她翻开账本提笔,日游神温良于私宅自施触肿咒一次,未关咒,余烫接续,自肿面部左颊一处。形如鸭梨。

笔尖一顿。

工伤。她合上账本。

张二叔,你能不能先问候我一下。

鸭梨疼吗?

……疼。

挺好。

她转身就走。我跟上。

我摸到一盒烟。

她脚步顿了一下。很轻,但顿了。

什么样的?

红盒白字,烟盒角磕掉了一小块漆。

她没说话。走了十几步才开口:

——以前,你抽这个。

以前多久?

很久。具体多久,等你自己想起来。

阴阳眼科室在城隍庙后院西厢房,门口挂着木牌:

阴阳眼科室·专治阴差工伤及阳间不解之肿

底下一行小字:挂号费阴间结算,阳间概不退还。

我推门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老头。小圆眼镜,胡子半白半黑,灰布长衫,长衫上别着铜牌:

鬼差医师·执业三百二十年·编号〇〇〇一

温大人,他头也没抬,正在用小铜杵捣药,

您贵姓?

姓黄。黄不老。

……名字?

名字,他抬眼,不是修辞。

我坐下。张二叔在后面掏出账本。

黄不老放下铜杵,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我左手腕上。

搭了三秒。

挪到中指。

又搭了三秒。

他眉头皱了。

温大人,您的脉跑了。

……跑了?

您这只手现在没有手腕,只有香肠。香肠没脉。

张二叔账本上两笔。

开方子,他说,活肠散。一日三次,温水送服,三天之内禁止做出抓、挠、扯、捏、戳、掐、夹任何动作。

我是阴帅。出外勤的。

出外勤就把手揣兜里。出兜一次,肿一次。

他说完,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不一样。

刚才那几眼是看我的手。这一眼是——看我的胸口。

他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收回去,转去抓药。

但他抓药的时候——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张判官。

张二叔笔一顿。

黄不老背对着我们俩,在药柜前慢悠悠地拉开一个抽屉。

他灵根密度,我看过了。

张二叔没说话。

百分之八。

我记得他以前是百分之四十七。

我的心脏地撞了一下肋骨。

四十七。

百分之四十七。

我现在是百分之八。

那消失的三十九个百分点——去哪了?

张二叔的笔搁下了。

黄医师,她说,语气比平时还平,温大人的灵根密度属于当值名录内档,按规程不归医案记载。

我知道。黄不老从药柜抽屉里拈出一味药,慢悠悠转过身,我这不是记载。我这是——

他看了我一眼。

小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池不起波的水。

但水底下有东西。

我这是好奇。

他走回来,把药包搁在我面前。

灵根从四十七降到八,温大人,这不是消耗。消耗是线性的,一天零点零几,慢慢来。你这个——

他摇了摇头。

你是被人拿走了。

他把药包推过来,然后对张二叔微微侧过身——

声音压得更低了。

低到我几乎听不见——但我的阴阳眼正好开着,我的灵根又正好低到感知力变得——薄到反而更敏感——

我听见了。

他灵根里有两层。

张二叔笔尖在纸面上地顿了一下。

上面那层是本体的,下面那层——

黄不老没说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抓他的药。

张二叔把账本合上了。

她的耳朵根——红了一寸。

但这次不是笑。

——

我揣着活肠散从阴阳眼科室出来。

脑子里只转一件事:四十七到八。三十九个百分点被人拿走了。

灵根里有两层。上面是我的,下面——是什么?

张二叔走在我前面,脚步比平时快。

我追上去。

张二叔。

黄不老说的两层,是什么意思?

医案不归我管。她说。

你刚才笔顿了。

我笔尖分叉了。

……你的笔是寒铁的,不会分叉。

她停了一步。

只一步。

然后继续走。

温大人,她说,灵根的事,等你想起来再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