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还拦?”
“我没拦你领钱。我怕你领完,才晓得答应了什么。”
老五家的看着他,半晌叹口气。
“那你可得替我把字看明白。”
“我帮你看。”
“看明白了,签不签我自己定。”
“就该这样。”
晒场重新开秤。
六行谷分开打晒,今日各户按实际净重结算。寇师傅验等,和琳记数,站长核款。
第一户过完,第二户接上。
红纸包一个个递出去,领款人照册核过斤两和款数,才在签收栏按印。
轮到最后一户,老汉的手抖得厉害。
“别催。”和琳说,“您慢慢看。”
老汉看不清小字,叫孙子念了一遍。
念完,他才按下手印。
“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有人等我把钱数完。”
老四爷站在旁边,眼眶有些发红。
他记得春上那六行刚定下来时,人人怕出了力却落不到自己名下。如今纸上的名字和手里的钱,终于对上了。
六户里,老五家的来得最晚。
她接过钱包,数了两遍,又将收据看过,才按下指印。
“今日这钱,我拿得踏实。”
她忽然回头。
“方才那二十块,要是也能这样拿,我肯定领。”
众人笑了。
陈九也笑。
“那就等丰禾把账摆出来。”
午后,六份签收单全部收齐。
老四爷看着那六个手印,忽然问:“陈九,茶会真要六户都去?”
“想去的去,不想去的也可以不去。没有本人委托,谁都不能替另一户答应。”
“那我不当代表。”
“您愿意听,还是能去听。”
老四爷点头。
“听我愿意。替人签,不干。”
陈九将这句话记进茶会往来册。
那两个愿意合作的汉子,也分别登记了意向:愿意听正式条件,暂不授权。
有人不愿谈,有人想谈。
第一次,沟尾六户在同一件事上,有了不同的主意。
陈九心里并不舒坦。
可他没有再劝谁。
他总不能一面教人把地种成自己的,一面又要求别人凡事只认自己的话。
傍晚,和琳在站里整理六份结算单。
陈九将茶会意见写好,放到她面前。
她看了一遍。
“你今天心里难受吧?”
“有一点。”
“因为有人想签?”
“不是。”
陈九坐下来。
“我怕自己辛苦一年,最后倒成了挡人财路的。”
和琳放下笔。
“那你有没有替他们决定?”
“没有。”
“有没有因为他们想签,就不管他们的田?”
“也没有。”
“那你怕什么?”
陈九看着她。
和琳将那张意见纸压平。
“你教他们种地,不就是想让他们有一天能自己拿主意?”
这句话让他怔住。
过了片刻,他才笑起来。
“你比我想得明白。”
“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提醒你一遍。”
两人核完最后一页,和琳将册子收进柜里。
“今晚回去吃饭。”她说。
“去哪儿?”
“杏花家。我做。”
陈九望着她。
“你不是说要我请?”
“今天换我。”
她关上柜门,轻声补了一句:
“你不用每回赢了,才有资格高兴。”
饭刚吃完,杏花从代收点赶来。
“陈九,县粮行来信了!”
她将提货单摊在桌上。
九月二十,粮行派车提第一批早三,共六十八袋。
单末却特意写了一行:
同批货如有袋号来源不清或质量异常,整批暂缓验收,待分批复核。
杏花急了。
“六十八袋里,有几条是从北边租袋点退回再装的,原来的交接单还没全对齐!”
陈九站起身。
原来一袋假袋的事,到了真正走大货的时候,才算碰上硬茬。
他拿过钥匙。
“今晚先查。”
粮行的车还没来。
可这六十八袋谷,已经有了过不了秤的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