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县粮行的车到了。
六十八袋早三刚装上跳板,验货掌柜忽然喊了一声:
“停!”
杏花手里的袋号册差点掉下去。
“怎么了?”
掌柜从第十三袋里抓出一把谷,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咬开两粒。
“这袋返潮了。”
他将谷递给寇师傅。
寇师傅看过,脸色也沉下来。
谷仁偏软,袋底还有些湿气。
“这袋得单独复验。”
掌柜将验货单合上。
“按约定,同批货发现质量异常,先暂停整批验收。你们分清了,我再收。”
杏花急了。
“六十八袋,全不收?”
“不是全不要。”掌柜指着那袋谷,“是不能一袋潮、一袋干,混成同一批按一等结。”
后头等着装车的乡亲立刻围了上来。
“我的谷明明晒干了!”
“这一袋有事,凭什么连我的都等?”
老五家的最着急。
她有两袋谷在车上,家里还等着卖粮的钱买冬货。
“陈九,你不是说袋号都核清了吗?”
“核清的是来路。”
陈九走到跳板前,捻开那把谷。
“湿不湿,还得另验。”
掌柜看了他一眼。
“午前若分不清,这两辆车就得先去别处装货。”
话音落下,杏花脸色白了。
县粮行第一次派车专门来提早三,若连头一批都收不成,往后谁还愿意专门跑这一趟?
陈九没有再争。
“掌柜的,能不能按袋号重新分批?”
“可以。合格的重新成批验,返潮的单留。但每批数量、取样和经手人,得重新核。”
“成。”
他转身朝杏花喊:
“取出装车单!老三,叫人把跳板腾开!”
“六十八袋全卸?”
“全卸。”
周围一下静了。
老三愣了半晌,才跳上车。
“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六十八袋重新摆到晒场。
陈九让人按原来的装车顺序排好,不许乱换位置。
杏花念袋号,和琳核地块和入库日期,寇师傅逐袋抽样,粮行掌柜在旁边见证。
第十三袋被移到一边。
第二十六袋,也有些潮。
再往后查,竟又找出了四袋。
六袋。
老五家的脸都青了。
她的一袋也在里面。
“我家晒了三天!怎么还潮?”
陈九蹲下,看了看袋底。
这六袋有个共同点。
都是前些日子放在后棚靠墙那一垛的。
前夜下过露水,棚墙脚边返潮,麻袋外层摸着干,压在下头的谷却已经吸了湿气。
“不是你没晒干。”陈九说,“是入库以后受了潮。”
“那还能卖不?”
“先摊开晾,复验合格再卖。现在不能跟干谷混。”
老五家的听完,脸色稍缓。
可她仍不放心。
“那买主今日走了,谁还收?”
陈九站起身。
“六袋另存,咱们再找销路。可不能为了今日全卖出去,把其余六十二袋也拖坏了。”
他说着,将那六袋全部移到席外。
寇师傅忽然叫住他。
“陈九,这边再看一袋。”
陈九走过去。
那袋谷外面干爽,捻开的谷也没有明显异常。
他伸手托住袋底,指腹刚碰到里面的谷,掌心忽然泛起一丝凉意。
不是寻常摸冷谷的感觉。
那股凉意顺着手背往上走,舌根跟着发涩。
陈九心里一紧。
他想起前些日子碰种苗时的异样。
手背那道三岔细线,仿佛也跟着轻轻发热。
他没有声张。
只让寇师傅从袋底另取一把。
这一把,果然比上层潮。
陈九将谷倒回取样盘。
“这袋也先单列,重新验。”
寇师傅和掌柜都看过,认为确有局部返潮,于是将它移到待复验处。前头六袋里有一袋经进一步核查并无异常,重新通过验收,两边一进一出,待处理的仍是六袋。
陈九站在旁边,悄悄握紧右手。
刚才那一下,来得太突然。
从前他碰活苗,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凉腥。如今碰到已经收下的谷,也会有类似感觉。
难道不只是活苗?
他不敢往下猜。
更不敢因为掌心一次发凉,就替别人认定粮食好坏。
能让粮行认可的,必须是取样和实测的结果。
午前,最后一袋查完。
六十八袋,六袋单列。
六十二袋重新组成合格批次,袋号、田块和取样记录全部重新对应。
粮行掌柜又抽验了一轮。
这回没有再喊停。
“可以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