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沟尾六户结账。
六只红纸包摆上桌,丰禾的人却先拿出了另一沓钱。
“每户二十块,先领先签。”
晒场顿时静了。
来人姓许,是苏锦派来送茶会材料的。他将六份意向书摊开,笑着解释:“腊月十六谈试繁合作。愿意参加的,先付二十块预备金。将来合作谈成,再按正式合同结算。”
二十块!
老五家的眼睛一下亮了。
今早六行谷刚要结款,转头又多二十。家里屋顶漏雨,入冬还得添两床棉被,哪一件不花钱?
“签个名字就给?”
“按了印,当场给。”
她伸手去拿笔。
陈九却将意向书往她面前推了推。
“婶子,先看完。”
“你又来了。”老五家的皱眉,“人家白给钱,你还怕我不会数?”
“钱没错。你看看签了要做什么。”
和琳接过那张纸,当众念起来。
前头是合作期限、预备金和试繁安排。
念到最后,她忽然停住。
“签署后,同意由六户推定代表统一洽谈未来三年种源合作及相关使用授权。”
老四爷拐杖往地上一顿。
“慢着!”
许姓伙计抬起头。
“怎么?”
“谁推的代表?”
“茶会当天再议。”
“没推代表,先叫我们同意他替六户谈授权?”
许姓伙计脸上的笑淡了。
“只是合作意向,又不是正式卖种。”
“那授权两个字,写它做什么?”
老四爷问完,没人接话。
老五家的手停在半空。
她识字不多,却听懂了一件事:这二十块,并不只是去喝一碗茶的钱。
“签了以后,我家明年留多少种,还能自己定不?”
伙计翻了翻纸。
“具体得看正式合同。”
“那后年呢?”
“也是到时候谈。”
老五家的把笔放下。
“你连后年怎么种都没讲明白,我先把指印按了?”
许姓伙计有些不耐烦。
“苏老板出钱、出车,还负责推广,哪会白花钱?若不愿意,没人逼你们。”
这话不假。
六户里一个年轻汉子站了出来。
“我愿意谈。”
他将意向书拿过去。
“如今种谷挣钱不容易。丰禾若真给好价,有什么不能谈的?”
另一个人也跟着点头。
“就是。总不能陈九说不签,咱就不签吧?”
人群一下静了。
陈九看向说话的人。
那汉子脸涨得通红,却没有退。
“今年谷种得好,是你教的。可谷收上来,往后卖给谁,总不能一辈子都听你安排。”
老三气得要开口。
陈九伸手拦住了。
“你说得对。”
众人都愣住了。
“今年的谷是你们自己种的。丰禾愿意出钱,愿意合作,是好事。”
陈九拿起那份意向书。
“可这二十块,到底买的是去谈一次,还是先答应把三年的事交给代表定,得讲清。”
他把纸递给伙计。
“你若能把两件事分开,我第一个请大家坐下来听。”
伙计望着他。
“怎么分?”
“愿意谈的,自己登记。谈什么、谁去谈,各户自己说。涉及母种保管、繁育和授权的事,正式条款拿出来后再决定。”
“那预备金呢?”
“你们愿意无条件付,照收。若有条件,就把条件写明白。”
年轻汉子插话:“那二十块我现在还能领不?”
陈九摇头。
“钱是丰禾的,得问丰禾。”
他没有替苏锦许诺,也没有替那汉子拒绝。
这一下,反倒叫众人没话说了。
许姓伙计把意向书收回去。
“我得回去问苏老板。”
“可以。”
陈九将自己写的几条意见递给他。
“告诉她,六户不是不愿合作,是不愿糊里糊涂按手印。”
伙计收下纸,转身走了。
那二十块,到底没人领成。
老五家的望着他的背影,嘴里嘟囔:“钱就这么飞了?”
陈九听见了。
“婶子若觉得该领,等人把条件说清再领。”
“你倒轻巧。”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不知道我家缺钱?”
陈九沉默了一下。
“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