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东头对照田开秤。
头一天,两垄谷分开割、分开打,晒在同一块场上。今早寇师傅查过干湿,又让人量了实收面积,才把秤挂起来。
两垄只隔一道土埂。东边宽行、匀埯、蹲苗,照陈九定的办法管;西边密植、多浇水,照老法管。
打春时老三说过,宽行少收一斤,陈九便赔一斤谷的钱。后来争得脸红,老三也撂下话:若反过来,他认赔。
如今沟里来了二十多个人,谁也不提那场争吵。
老三站在写着“对照”的木牌旁,手背在身后,直盯着秤杆。
陈九先走了两垄。
西边的秆粗而长,东边稍矮,节间紧实。光看穗,难分高下。
他蹲下拨开根边的土,手背那道细线忽然微微发热。
陈九停住手,没再碰样株。
这场对照,要靠秤和原数,不靠他自己也说不明白的感觉。
寇师傅将两边的谷各称两遍,和琳核袋签、净重和面积,最后报出折亩结果。
东边,比西边多六十四斤。
田头静了一息。
“多少?”老三问。
“折成一亩,多六十四斤。”和琳又念了一遍,“两边实收斤两和面积都在册上,谁要复算,现在就来。”
老五家的第一个挤上来。
她不看总数,专看两边的原始称重单,盯了半天,只说:
“东边那秆子还没西边粗呢。”
“秆子再粗,也不能拿来下锅。”老四爷在旁边答。
人群笑起来。
有人要把那六十四斤直接当成明年增产的准数,陈九拦住了。
“今天只认这两垄。换块地、换场雨,明年还得再称。别拿六十四斤到处许愿。”
这话说完,反倒没人笑了。
老三站了许久,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
拆开,里面是几张叠得齐齐的票子。
“春上我说你瞎折腾。”他嗓子发紧,“如今地说话了。差多少,我照赌约赔。”
陈九看了眼钱,没接。
“折亩多六十四斤,不是这两垄实多六十四斤。你真要照赌约算,也得拿实收差额算。”
老三脸涨红了。
“我又不是赔不起!”
“我没说你赔不起。”
陈九将称重单递给他。
“新法也不是回回都赢。我想要的是你往后看地,不先看谁说的。”
老三盯着那两张纸,手上的红纸渐渐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钱收回去,又从脚边的布包取出自家留的一包净谷,请寇师傅称出一斤。
“那就赔这一斤。”
他扎紧袋口。
“交站里留着,明年再比的时候,把这袋摆出来。输了我还认。”
陈九接过样袋,提笔写上日期、来源和“老三认赌谷一斤”,让他自己按指印。
老三按完,往木牌前站了一步。
“春上那话,我说错了。”
这回没人笑他。
老四爷把拐往地上一顿。
“认错比嘴硬难。谷收回仓,明年接着看。”
晌午,和琳把两边的原数誊进第六本,又在旁边写明:同地单季对照,不能据此推算全沟收成。
陈九看着她落笔。
“多六十四斤,你一点不高兴?”
“高兴。”
她抬眼。
“可先把账记对,回去才有空高兴。”
陈九拿过她抱着的册子。
和琳没松手,反倒靠近一步,低声道:
“昨夜你是不是又没睡够?”
“睡了。”
“骗我。今早我看你眼睛都红了。”
她替他抚平衣领。
地头有人经过,陈九没躲,只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今晚不翻账了。”他说,“我陪你吃饭。”
和琳笑了。
“这句话,我也记着。”
田茂才就在这时赶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