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攥着两张收据。
九月十四天没亮,陈九便叫醒他,赶在辰时前到丰禾递交四袋谷的复验申请,收讫章盖在申请上。
复验还没结果。他今日又把未列入订单的余粮送到代收点,按实物验收结了账。
“原来这边真能收。”
田茂才把收据递来,脸上有些难为情。
“昨日那事,谢谢你。”
“申请是你自己交的,谢我做什么?”
“我怕他们不收。要不是你半夜叫醒我,我就等过了时辰。”
他又掏出一张纸,是丰禾十月起用的续供种条款。
“我不签这个。可旧合同我还留着,怕他们回头说我不履约。”
陈九没有替他下结论,只把两张纸分开。
“旧合同管这一季交售,新版要你另签明年的种子田。你不想续签,就把意思写明,送去要回执;旧合同别丢。四袋复验结果也继续催,别叫这件事混过去。”
田茂才点点头,将纸收回怀里。
他走时经过木牌,看见那只一斤谷的样袋,站了一会儿,才往丰禾方向走。
下午,周雁来站里交季度核查抄本。
和琳正在整理对照资料。
周雁瞥见数字,先问:
“折亩多六十四?”
“同一块地,两种管理办法。原数在这里,不能算别处的。”
周雁认真看了两页,没争。
她从纸夹里另取出新版续供条款。
“公司里对这条有争议。我主张把本季收购和明年种子田分开写,最后还是用了这一版。”
“田茂才已经提出异议。”和琳说。
“我知道。旧合同怎么履行,不能凭这张十月才启用的新纸倒过去改。他不续签,照规矩登记就是。”
和琳把两份材料分别夹进卷宗。
“复验是一件,续签是一件。你们给答复,记清收到的日期和经手人。”
周雁看着那一页空栏,点了点头。
“我让人回函。”
她刚走,和琳便在卷宗边写下“待复验结果”,没有替丰禾填一个字。
天黑后,陈九去卫生所送裁好的药籽封包纸。
卓玉琴正在清点药畦收下的种,见他进来,先把一只凳子踢到火盆边。
“今天对照田的事,我听了一下午。坐下,手给我看看。”
“手没事。”
“那也烤暖了再走。”
她接过纸,比过大小,放进柜里。
陈九替她搬稳最上层的竹匾,才坐到火盆前。
“听说老三赔了一斤谷?”她问。
“留给明年再试。”
卓玉琴笑了。
“你连赌赢了,都舍不得收人家的钱。”
“谷能再试。钱收了,下一年大家只记得赌。”
她把一只温好的茶碗推过来,没有再劝。
临出门,卓玉琴看着他手背的细小裂口,嘱咐他别再拿没洗净的手摸伤处。
陈九应了,提灯往回走。
半坡上,东沟老周迎面上来,递给他一个封好的请帖。
“站长叫我捎的。苏老板送到站里,指名给你。”
陈九接过。
封面写着“冬月茶叙”,落款丰禾苏锦。
他原想回屋再拆,老周却说:
“帖子里好像还夹了张名单。送来的人特意嘱咐,别漏。”
回到家,陈九挑亮灯,拆开封口。
茶叙要谈早三种源和三年试繁合作,这不意外。
可随帖附的邀请名单,他看了第一眼便停住。
上头除了陈九、站长,还列着沟尾六户。
六户的地权登记至今没有核完,苏锦却已把他们列为“种源合作洽谈人”。
陈九把名单翻到背面。
最后一栏,竟印着四个字:
统一授权。
他把请帖重新摊平。
上午才有人赔了一斤谷,认下这块地里的实数。
到了晚上,苏锦却想让六户人在一张纸上,先把往后三年的事认了。
这回要签的,恐怕不止是卖谷的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