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琳:空着不算行。
“那就不算。”她把表往他这边推了半寸。第七列已经填了两行,剩下十四行空着,空行的行首印着“沟尾”两个字。
和琳:这张表进站里的材料。站里要四样。地块、苗齐、产量、工钱。四样一样不能缺,少一行我交不上去。
陈九:交了也是这个数。
和琳:什么数。
他伸手在石板上点了一下。
“三行。”
和琳:三行里还有两行你在坡上说了明年不能种。
“说了。”
和琳:你刚才说的和这张表上的数,是两个数。
她带来的那卷东西底下还压着几张稿纸。她抽出来一张摊开,摊在他那张工单旁边。两张纸并排摆着。稿纸上六行,每一家后头留着三格:一格给产量,一格给工钱,一格给签字。三格全空。
陈九:空着是因为人还没签。
和琳:签了也不算数。
“为什么。”
“因为签了字的地,前年这个县里出过一个事。”
陈九:哪年。
“前年。”
她没有往下说。她把稿纸抽起来一角,让风从底下过去,纸翘了一下又落平。
和琳:你的法子我要往六个村推。六十行。你今天在坡上说老五家别种,我拿什么去跟别的村说。
陈九:你不说。
和琳:不说我怎么报。
“手感。”
他把手掌摊开按在石板上。石板是凉的。他按了半寸就收回来。
“五十七行我写给你。”他说,“哪一行苗齐、哪一行产量、工钱多少、谁签的字,全是数。你要的六行,我给不了数。”
和琳:站里批一块地,写的是一个人。
陈九:写我。
“写你。六行写你,六行出事也是找你。”
她站起来,把稿纸收回卷里。收之前她把那张表留在石板上,压了半块石头。
和琳:老五家明年开春别种,那她家明年靠什么。
他没答。
她今天一共说了三句,前两句办完了事,第三句她没有等他答。她把包背上,右肩先顶进去,包带在肩上滑了一下,她用手把带子往里拽了一寸。
“十四天。”她说,“十四天以后我交材料。”
天黑以前卓玉琴来了。她仍旧走东坡那条短路,今天多带了一只搪瓷缸,缸里是半缸热水。
“手。”
陈九把右手伸出去。她解开纱布,一圈一圈往回退,退到掌心那一块,红的那一块露出来。
她弯着腰。褂子从肩上往下滑了半寸,滑到臂弯那头。她的两只手都在他手上,腾不出来。她没有去拽。
她看了那块红,说:你按土了。
“按了。”
卓玉琴:我说过三天不许沾水。
“没沾水。”
“你没沾水,你按的是土。”
她重新上药。药是散的,从纸包里倒在调羹里,一勺一勺往他掌心上抹。搪瓷缸里的水凉了一半。她把缸端过来,用缸沿抵在他手腕上试温,试完挪开。
陈九:我娘那个方子。
卓玉琴的手没有停。
陈九:药行抓的那一副,一味不少。
卓玉琴:不少。药味不缺。
“哪一味。”
“药行买不到的那一味,是最要紧的一味。”
“我知道是哪一味。”
她把纱布绕上去,绕到一半。
卓玉琴:知道你还问。
“我手里有方子。”
她没有接这一句。她把纱布的末端压住,压了两下才松开。绳头咬断了,落在地上。这一回她没有立刻捡,先把缸里的剩水泼在墙根下,泼完弯腰把绳头捡起来,绕成一圈放进药箱侧兜。
药箱扣上的时候,扣子响了一声。
卓玉琴:明天不来,后天来。
陈九:后天没事。
“昨天也说没事。”
六行那张纸摊开,压在木匣上。石板上那张红纸是昨天早上贴上的,老三、老五、老三媳妇三个名字底下三个手印。他没撕。
田茂才那一格空着。老五那一格里写着两个字:别种。老三媳妇那一格里写着两个字:苗齐。剩下三格里一个字也没有。
和琳要六。他能给三。差三格。三格补不上,验收单上就是三个空格,站里退回来的时候退的是整张纸,不是一格。
他把炭条拿出来,在第三格上按了一个点。按完没有写字。他把炭条挪开,点还在,圆的,比米粒小一半。
石板上那半块压着验收单的石头没有动。风过来的时候纸角翘起来,翘完又落回去。
屋里没有点灯。那三格是黑的,黑的地方看不出字,也看不出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