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天亮以前他上了东坡。
露比前一夜沉。苜蓿叶上挂着水,一颗一颗攒在叶尖上,风从沟口过来,叶子上的水顺着叶脉往下走,走到底滴在垄沟的土上,滴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坑边上那圈土颜色深,深的那一圈过一夜就干。
他蹲下去,把右掌根压在垄沟的土面上。
虎口上缠着纱布。昨天换过一回,外头那一圈是新的。他压下去的时候,感觉是从纱布上过的。经过两层布的东西会钝。他把掌根挪了半尺,换个地方再压。这一回不一样,头一回压的是土,这一回压的是土底下那一层。
那一层有硬的地方,也有软的地方。硬的那几块在他掌心底下连成一片,走的方向往南。他数了数,三块,中间隔着两段软。他把手抬起来,翻过来看掌心。掌心是红的,红是隔着纱显出来的,边上没有压痕。他又压了一次,这回是慢的,从南往北压,压到第四行停住。
“这一块三尺以下是硬的。”他说,“硬的东西往南去,到第四行断。你们家的地在断的这一头。”坡上站着三家的人。老三、老五、老三媳妇,还有小满。谁也没有下来。老五往下走了两步,老三媳妇伸手把她的胳膊拽住,拽住了。
小满问:压土干什么。
“底下。”
“底下能看见?”
“能。压一遍就知道。”
小满问了一遍就问到底了。她把怀里抱着的草放下来,草是刚才割苜蓿剩下的,割下来的草尖发白,摊在垄沟边上晒着。
她拍手上的土,拍完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看了半天。陈九从她旁边过去,没有停下,也没有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老三媳妇在小满后头说了一句。她说这一畦她今早看过,苗是齐的。她说她家那四畦去年才退的碱,土是翻过的,翻过两遍,底下没有硬东西。她说完看着坡下,等陈九回话。陈九没有回她的话。
他往东走了十几步,停在老三家的地头,压了三回,报了两样:三畦的根往下扎得比上个月深,深多少他不报;土底下一层硬,硬得不匀。报完他往回走,走到老五家的地界上停下。
那三家站的地方高低不一样。老五站得最高,站在那道旧埂上;老三媳妇站在自己家地边,脚边就是苗;老三站在小满后头,一直没有开口。他从东头压到西头,压了三遍,压完把三个地方用手比了一下,从第三行到第九行,比了两次,两次一样长。
坡上那三家人的影子都朝东倒着,影子的头在陈九脚边。他蹲下去的时候影子落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红在影子里看不清楚。
老五家的地他压得久。
那一家四亩出头,在六行里最靠北。他从东头压到西头,压了三遍。压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看完又压下去。
老五在坡上问:这块地怎么了。
“明年开春,别种。”
老五站着没有动。她说今年还能收。
“今年能收一茬。开春别种,是明年的事。”
老五:开春种下去出不来,是少收还是没。
“没。”老五蹲了下去。她把手掌按在他刚才按过的位置上,按完挪半尺,再按一下。她按的是土,她按不出那一层。她按了三次,按完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抹了。
小满也下去按。她按的是老三媳妇那块地。她按完说:婶子,我按着是软的。
老三媳妇说:本来就是软的,我翻过两遍。
小满:那陈叔按的是什么。
“底下那一层。”陈九说,“你翻的是上半尺,上半尺翻松了,硬的东西在下面三尺。你今年看着苗齐,明年开春你把那三尺也翻上来,硬的东西就露了。”
老三媳妇问:那露了以后呢。
“根扎不下去。”他说,“露在地皮上,一层一层烧。今年烧一层,明年烧两层。”
老三媳妇:烧成什么样。
“苗出来一寸,缩回去半寸。三伏天里缩。”
“能不能翻上去补一层。”
“补得了上面一层,补不了底下三层。”陈九说,“你往上盖土,土盖不住硬的东西。”
坡上没有人说话。风从沟口过来,把地里的草压倒一片,起来的时候四家的地界都被扫了一遍。
老五:那今年这一畦还种不种。
“种。今年种了,今年这一茬你要。”
老五:明年种什么。
他答别的:“沙层那一畦我今年压了。”
老五:那你这几亩明年空着。
“空着。空一年不扣地。”
老五:空一年不扣地,往后年年空呢。
“往后年年空,你就年年种草。草根浅,抽不动碱,明年还得挖。”
老五不问了。她把手上的土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看自己的手,看完看陈九的手。
小满在坡上等他。等他上来的时候她说了另一件事。
小满:婶子家苗是齐的。
陈九:谁家。
小满:老三媳妇家。那四畦苗齐,一棵不缺。
陈九:苗齐。
小满:苗齐跟撑不到明年,哪一样对。
“我说的是土。”
小满:那到底哪一样对。
“都对。”他说,“苗齐是今年,土是明年。”
老三媳妇站在自己家那块地边上,往地里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长,回来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坡。她把脚边一株歪苗扶了一下,扶完把手在褂子上擦了。
陈九把手指头并在裤缝上擦了一下,擦完看了一眼。看的是手指头并起来的时候,中间那条缝比早上宽。
和琳来的时候日头刚上梁。她走的是东坡那条短路,鞋帮上没有泥。她把一卷东西摊在石板上,是一张表,站里的表,横着七列,竖着十六行,表头印着三个字:验收单。
“坐。”
陈九:站着快些。
“今天我带的是正的东西。”
和琳:沟尾六行,明年的验收我要六。
陈九:现在只有五行。
和琳:田茂才那一行你打算空着。
“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