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夜里他把那一叠原始记录摊开,压上四块小石头,一页一页往下抄。
抄到第三页,田茂才来了。他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捏着一张纸,纸角上那五个手印被汗浸得发暗。他不进屋,站在门槛外面。
“丰禾的人下午又来了沟尾,来了三个。”田茂才把那张纸举了举,“三块二。”
屋里的灯没有动。陈九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没有拿,也没有问第二句。他把砚台往边上挪了半寸,腾出桌面上那一块平的地方,把灯往那块平的地方也挪了半寸。
陈九说搁这儿。田茂才把纸搁上去,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纸边在桌面上擦出一声。他缩回手,站在那儿没有走。
“三块二我认。认了我也入不了。”
“你可以入。入和不入是两条账。”
“两条账都要算钱。”
“都要算。”
“三块二是给六行的,这个我知道。”田茂才说,“老四爷四块一,六行三块二。这沟里往下一数,数到谁头上都是三块二。”
陈九说往下数不算,那六行本来就不在十四行的表上。田茂才说,那我这四十一行算。
田茂才这句话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那四十一行在十四行的表上,表上有补贴、有过验收、有推广奖。他这一畦要是从沟尾退出去,回到四十一行里去,那一畦就今年不种苜蓿。
“退回去你种什么。”
“种草。”田茂才说,“草根浅,抽不动碱,明年还得挖。”
“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我不敢退。”田茂才说,“去年我以为沟尾那六行能进十四行的表,后来才知道进不去。”
他说这句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完就收住了。前天在同一条沟的东头,说这话的是陈九。
陈九问他笑什么。田茂才说他头一天听这句话的时候,觉得陈九是在吓他;今天他知道不是。
陈九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五个手印。第一个印最淡,第二个歪,第三个正,第四个正,第五个最正。他把纸沿着中缝对折了一下,撕成两半。撕的时候没有出声,纸口很齐。撕完他把上半截推回去。
陈九说下半截他留着,秋后算账要用。田茂才问留那个干什么,一边问一边把上半截接回去,折了两折塞进褡裢内襟。
他站在门槛上没有动,忽然又开口。
“那五个印是我按的。按的时候你说了,出苗不齐你补一畦。”
“我说了。”
“这句话还算不算。”
“算。”陈九说,“你退的是沟尾这一畦,不是这一畦今年的责任。你那五畦今年在我表上,我照原样管。明年我歇一年,是你先跟我说的那一句。”
“那我明年还能不能入。”
“能。沟尾现在是五行,五行也认那张纸。你明年要入,跟这一行的人说,不跟我说。”
田茂才点了点头。他点头点了两下,第二下点得很轻。他走了。
绕北那四十步挖到第二天,三十步挖完了,剩十步。
十步的土跟昨天那二百一十步不一样。昨天的土往下挖两寸见湿,今天这十步往下挖半尺还是干的,镢头下去带回来的土是灰白的地块,踩一脚散开。田茂才不在,他没有说为什么不在。老三一个人挖那一段,一镢一镢地往下,挖出来的土往沟东岸堆。他挖到第六步的时候镢把往后一弹,弹在他右手虎口上。他把镢换到左手,又挖了两下,没有再换回来。
陈九过去的时候他正用左手扶镢,右手拿一块干布压在虎口上。压住,松开,看一次。再压住,再松开,看一次。
陈九说手。田茂才说震的,不用看。陈九说震的也要看。
田茂才把手伸出来。虎口的皮豁开一道口子,口子不长,一节指甲那么长,边上翻着皮,渗出来的血已经把掌根染了一片。这个动作跟昨天按手印的时候不一样。昨天他的手是稳的,五道印按完最后一个最正;今天这只手伸出来,手指张着,张到一半的时候中指抖了一下。
陈九拿了一块干布压在伤口上。压住以后他站起来。
陈九让老三去卫生所。老三说去过了,她要本人到场,开了单子才能领药,人不到药不到。陈九说那就去叫本人。老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了看田茂才的手,又看了看陈九,说他去叫。
老三下了坡,往卫生所那边去了。田茂才把干布从虎口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又按上去。
“我这一畦退了,你工钱少算我的?”
“不算。”陈九说,“挖沟的八个工今天已经做完了,工钱照付。你明天不用来。”
“明天不用来,后天呢。”
“后天也不用来。你那一畦不种苜蓿,这沟里就少你一个人的活。”
她上山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白褂是旧的,袖口那一圈黄渍洗不掉,是药水泡的。她背着药箱,箱上的漆掉了两小块,手里还拎着一个纸包。她走到沟东头站住,先看那把扶在沟沿上的镢,再看蹲在沟里的人。
田茂才的裤子上摊着一块布,布上一点血,颜色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