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天没亮透,坡下已经有人下沟。
昨天写在纸上的八个工分给了九个人。老三带四个,田茂才带四个,加上陈九自己。镢从北坡下来,头一段八十步土好,下去带响,挖出来的土是黑的,堆在沟东岸,堆成一条垄。挖到一百二十步,土变黄,黄里夹砂。再往下镢带出来的水多起来,水顺着沟底往东头走,走到一百八十步的地方停住,不走了。
老三说水不往下走了。陈九没有答,把沟底那一段又挖深两寸,水面跟着落下去一寸,落完停住。他把铁钩插进沟底,钩柄往下压,压到底,钩尖在底下划了一下。划出来的声音跟上面那一段不一样。上面是实的,这一段是空的。
“先停。”
九个人在沟里站着。老三把镢插在垄上,问到东头还有多少。陈九说六十步。老三说六十步挖完就到老四爷的埂了,陈九没有答。他从怀里抽出那一页工单,从昨天写的一千四百四往下看:敲壳十六,换碱十二,排水八个,三十六个工,一个工四十文。三十六乘四十,一千四百四。排水这八个工今天一天用掉了六个:二百四十步,一人三十步,挖到一百八十步,还剩两个工。
田茂才蹲在水边,把手掌横着贴在水面上,水面不晃。他把手抽回来,手心上有泥,泥里带一层细砂。他说底下是空的,往东拐,拐到老四爷那两畦底下。陈九蹲下去看那层砂,砂里没有草根,一根也没有,混在砂里的只有碎碱皮和去年的老叶。
老四爷是走上来的,手里一把镰刀,走到沟东头站住。他先看沟,再看沟东岸堆出来的那条黑土垄,最后看沟沿。
“这一尺是我家的。”
沟沿上有一道土埂,宽不到一尺,埂上的草有一尺高。春天水从北坡下来,靠这道埂挡。埂一漫,水就往他那两畦里进。
“这一尺是我爹往下传的。”老四爷说,“我一年就指望这一尺。”
陈九蹲在沟里,把两条路说给他听。往北绕四十步,多三个工,一百二,钱从沟尾六行的秋后收里扣,不从老四爷身上出。要么沟从他埂上走,沟里挖出来的沙归他。他说完蹲着没有动,等老四爷问数。
“绕四十步,三个工。”
“一百二。”
“我不掏这一百二。”老四爷说,“绕。埂不能走,埂一走,沟水直接下两畦。”
“沙的事呢。”
“我那截埂豁了半丈宽,水一灌就冲,垫沙不垫土不衬。”
“挖出来的沙归你。堆在埂外,不堆在埂上,堆在埂上要夯,你那两畦秋后还得收。”
老四爷没有立刻答。他拿镰刀在埂上又比了一比,从这头比到那头,比完在埂根下头站着看那道豁口。豁口处的埂土是淤的,一层压一层,掺着去年的苇叶。
老四爷说沟挖完他把沙挑过来。陈九说挖完挑。他问这句写不写。
陈九从褡裢里抽出纸,翻到最后一页,把这两条写上:绕北四十步,三个工,一百二;沟挖成,沙归老四爷,堆在埂外。写完把炭条递过去。老四爷没有接。
“我不按印。纸上的东西我认不住。”他把镰刀从埂上收回来,“沟挖完了,沙挑过来了,我认。沙没挑过来,你写一百张也不作数。”
炭条推了回来。那一页上只有陈九一个人的字。老四爷临走时站在埂上往北坡看了一会儿。绕北四十步走的是北坡那条道,北坡上是荒地,不进他两畦。他看完没有说话,把镰刀往肩上一搭下了坡。
老三在旁边问,不给个印,六行的人家肯不肯出工。田茂才蹲着答,老四爷的地是老四爷的,沟是六行挖的,六行的人家只管六行。老三又问沟口那一尺归谁管,没有人答。那条新挖的沟在东头张着口,口边这一尺地既不在六行的纸上,也不在老四爷的名下。
坡上来人。藏青棉马甲,肩上挎卷尺,腋下夹卷宗,鞋帮上一层新泥。她走到沟东头站住,先看沟壁的断面,看了很久才开口。
“这一段谁量的。”
“我量的。”陈九说。他把昨天插在坡上的三根草标指给她看,从北坡数下来,第一根在一百二十步,第二根在一百八十步,第三根在东头那个弯上。草标是苜蓿秆,插在埂上,风吹不倒。
她把卷宗放在垄上,抽出卷尺,钩住沟沿一处凸出来的土坎,尺拉平,往下读数,读完在卷宗上记了一笔。记完蹲下去量沟底。蹲下去的时候后颈那一段露出来,马甲后领被太阳晒白了一圈,白的地方起了一层皮。她站起来,后颈发红,用手指把头发往上拢了一下,拢上去没有放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