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8章 一尺(2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站里两年前的测土点在这儿,去年没来,去年沟尾没有水。”

“水今年有。”她把卷尺收起来,“站里三月放的点,测的是含碱和沙层。数据在我那份里。”

她翻开卷宗抽出一页,页上是表格,横排四列,每列底下有小数。她把纸转过来对着坡下,用手压住上头两页,怕风掀。六行六列都填了,最后一列填的是斤数,五行是齐苗的数,倒数第二行写着六十斤。旁边还有一列注着含碱,注数最大的那一行写着九点一,最小的一行三点四。

“并表以后验收看行,不看沟。”她说,“沟不挖,水不走,苗不齐,那是苗的事。站里要看的是六行都能写一个数。”

他把绕北四十步的事说了,把沙归老四爷说了,把老四爷不按印说了。她听完在卷宗上又记了一笔,记完把笔夹住。

“十一号和十四号我并成一条记录。”她说,“六行都进今年验收的材料。条件是你把原始记录抄一份给站里,站里看,年底县里看。”

“抄了能报。”

“能报一个别人照着抄不出第二份的东西。”她把卷宗夹到腋下,“纸解决的是他们信不信,纸解决不了他们能不能做。公告期还剩十六天,你还有十六天决定那六行写几斤。”

她下坡的时候顺着新挖的沟走,走了十几步停在第一百二十步那里,蹲下看沟底的水。她看完没有说话,在卷宗上又记了一笔,才走。

六行的名字摊在桌上,一个一个往下对。名字底下是对应的一行和那一行的斤数。对到第五行那一畦的时候他停住。那一畦压在沙层上,去年一百斤,今年六十斤。五行齐苗,一行不足,六百斤成五百六十斤。

他把秦晓那张表从纸捆里抽出来,在六百斤那一栏上划了一刀,旁边写五百六十斤。写完他在表底下那三个字上头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比别处慢。

绕北三个工是他今天下午新加的,一千四百四要往上跳。他把那张贴在碾盘上的纸揭下来,揭的时候四角还粘着浆糊,他揭得慢,纸面撕出一道浅口。一千四百四加一百二,一千五百六十。他把新的一页压在石板上,压了四块小石头,没有贴出去,先搁在碾盘平石的最里头,谁走到碾盘前都看得见。

院门外响了一辆车。不是夜里那一辆黑车,蓝色的,小货,车斗上盖着帆布,帆布用绳捆了两道。声音停了,引擎没有熄。

有人拍门。拍两下,停,又拍两下。陈九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腋下夹硬壳文件夹,脚上是新鞋,鞋帮上没有泥。他不进屋,站在院门口。

“我找陈九。”那人把文件夹翻开,抽出一页,“丰禾签地,从上往下。沟尾往上第五家,头一家,今天下午签的,两畦,三年,起收购,四块一。”

陈九没有接那张纸。纸上是一张表,格子里填着亩数和价,价那一栏是钢笔写的。

“那六行也在签。”

“还没签。”

“没签的六行,价比这个低。”

“低多少。”

那人没有答。他合上文件夹往院门口走,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你三块五,收不着了。”

车开走了。帆布上的绳在风里晃,车出了沟口,土坎响了一声。

他送那人到院门口。走到沟口那道梁上,碰见老四爷拄着镰刀从北坡那头下来。老四爷在院墙外听见了那几句,进沟来问他们给他多少。陈九说四块一。

“那你那三块五呢。”

他把秦晓那张表从桌上拿起来,翻到并表那一栏。三块八那一行底下有一个空着的勾,勾是印好的,要自己描上去。

他把笔在砚上蘸了一下,在那个空勾里描了一道。描完他把笔搁下,砚台底下那个封套露出一角,压了六天没有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