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9章 本人到场(2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她只说了一个手字。田茂才把手伸出来。她接过去,托在他手背下面。他的手比她的手掌宽一截,托着的时候她的手只够到半个手掌。她的手指压在他虎口那道豁口边上,压了一下,看血还渗不渗。

田茂才说震的。她说她知道是震的,说完从药箱中间那一格拿出一小卷纱布和一片药,先用药冲那道口,冲完用纱布压住,压完拆开一层重新缠。缠的时候她把纱布绕过他的手掌,绕过掌根,绕到腕上。绕第三圈的时候她的手指在他腕骨那里停了一下。

不是扶。是量。两根指头压在他腕上,压了一下就抬开。抬开以后她把纱布的尾头塞进第二圈里,塞完把整卷剩下的东西放回药箱。

她问缝不缝。田茂才说不缝,口子浅。她说那你压着,三天以后还渗就来。田茂才说来了你给我缝。她说来了再看。

她把药箱的搭扣扣上,扣的时候手按在箱盖上按了一下。她直起来的时候膝盖压过的地方沾着沟边的干土,白褂的下摆上落了一层。她站在那儿没有拍。

田茂才的手包好了。他站起来往坡下走,走出七八步回过头。

田茂才回头问多少钱。她说记他的账上,说的是陈九,不是田茂才。

田茂才往坡下走远了。沟东头剩他们两个。日头从西边过来,白褂的影子落在沟沿上,落在她刚才跪过的那块干土上。

“手给我看。”陈九说。

“看什么。”

“昨天你还没看。”

她没有伸手去拿。她把药箱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蹲下来,蹲在他侧面,膝盖压着沟沿的硬土。她伸手把他右手摊开,翻过来,又翻过去,摊在两人中间那一块平地上。

“抖不抖。”

“不抖。”

“你昨天印泥按不上。”

“按上了五个,最后一个最正。”

“那是左手按的。右手按不成你自己知道。”

她的小指压在他掌心那道横纹上,压完往上挪了半寸,挪到指根。她压着的时候白褂的前襟离他手背一掌厚,她往前坐了一点,那一掌厚没有了,前襟贴在他小臂外侧上,贴上是布压着布。她数到第二根手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抖。”她说。

“你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皮,第二遍看筋。”

“筋怎么了。”

“筋没事,是手的事。手天天要握东西,一天到晚不松,劲就使死了。”

“那我该怎么样。”

“活照干,一天里松三回。”

她把他的手合起来,替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收进掌心里,收完用他自己的手压住他的手背,压了一下就松开。松开的时候她的手在褂子上抹了一下,把手上的血和药抹掉。

她站起来拍褂子上的土,拍了两下就不拍了,手停在腰上那块布上。她看着沟那头挖开的十步,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接上去。

“我不管你并谁的表。”

“嗯。”

“手是你自己的。”

“嗯。”

“你的手要是废了,明年这沟里没有人替你看苗。”

“我手废不了。”

“今天压着,明天开始肿。肿了以后你别自己上山,天黑之前我来。你这个手三天不能沾水。”

她说完把药箱背上,沿着刚挖的沟往下走。走到第七八步的时候沟沿窄,她侧着身子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摊开的那只右手。他还没有收回去。

六行的名字摊在桌上。田茂才那一行划掉了,划的时候用力,炭条断了一小截,断的那截落在纸上滚了半圈。剩下五行,五行后面他补了一行空行,空行上没有名字,只有沙层两个字。那一畦压在沙层上,去年一百斤,今年六十斤,是他自己前天在纸上写下的数。

五百斤。他把这一行报的数字写下来,又对着纸核了一遍。五行,每一行一百斤,合计五百斤。他把秦晓那张表从纸捆里抽出来,在六百斤那一栏上又划了一刀。上一刀旁边写的是五百六十,这一刀旁边写的是五百。两个数隔着三行。

五百乘三块八,一千九百。一千九百减一千五百六,三百四。五户一家六十八。

他把这一个数跟昨天那个六十三块三摆在一起看。昨天六户分五百六十斤,每家六十三块三;今天五户分五百斤,每家六十八。多出来的那四块七,是从退出去的那一畦身上出的。

他把抄好的那一叠原始记录数了一遍,一共七页,七页上都是他一个人的字。他把它折成三折,塞进褡裢。褡裢底下压着那盒印泥,盒盖上那层油比她按住的时候更亮。

明天早上六行的人会来。来了他要说的不是价钱,是把六百斤改成五百斤这一句。说到第五行的时候会有人问他:那空出来的一行,谁接。

他把灯芯往下拨了半寸。灯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砚台底下那个封套,露出一角,还是没有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