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末,雪化了第二遍。
沟里还没开春,坡上的土却渐渐松了。日头照过来,垄缝里冒着白气,到了晌午才散。
陈九一早便在院里挑种。
赵春杏带走了二两半,准备分去三个县试种。余下的二两半,他另装一袋,留作来春对照。
瘪粒单独挑出,饱满的重新过一遍手。
他不敢大意。
那三处地,他一块没见过。砂土、黏地、山坡薄土,各有各的脾气。赵春杏肯替他跑,可种子下了地,长成什么样,还得等秋后说话。
墙根下的苦苣已经返青。
陈九蹲下,拨开枯叶。
几株去年摸过的草,比旁边长得早些,叶片也舒展。最靠墙的一株,根旁还留着他先前松土的痕迹。
他伸手碰了碰叶尖。
一股淡凉顺着指腹漫上来。
很轻。
不像北河扶苗那次,叫人饿得腿软。可那片原先微卷的叶子,竟在指下缓缓舒开一点。
陈九停住。
他没有继续碰。
这东西,到底是草受了暖,还是自己的手真有古怪,至今没个准数。
他取来蓝笔,在本子上记下日期、日照和叶片模样,又把旁边没碰过的几株一并记了。
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九哥。”
陈九抬头。
玉梅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孩子伏在她肩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小胸口起伏得急。
陈九忙站起来。
“烧几天了?”
“四天。”
玉梅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声音发哑。
“镇上拿过药,烧一直没退。昨夜又喘得厉害。”
陈九伸手摸了摸孩子额头,烫得惊人。
孩子哼了一声,眼睛半睁着,连哭的力气都不大。
“赶紧去卫生所。”
玉梅没动。
“九哥,你不是会认草吗?村里都说,你碰过的苗,蔫了也能活。”
陈九心头一紧。
原来年前替她翻地那回,她便留意到了。
“苗是苗,人是人。”
他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娃烧了四天,又喘得急,不能拿草试。”
玉梅眼圈一下红了。
“我实在没法子了。”
“先看病。钱的事,后头再想。”
他陪着她往坡下走。
路上孩子咳了两声,玉梅吓得停住。陈九帮她理好裹被,催她继续走。
他能摸出土里一点湿凉,也见过萎下去的苗在指下抬头。
可怀里的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他不敢拿那点还没弄清的本事赌。
卫生所里,卓玉琴正在配药。
见玉梅抱着孩子进门,她放下笔,立即迎上来。
“先放诊床上。”
她量了体温,又听胸背,仔细查看孩子的呼吸和精神反应。
越查,眉头皱得越紧。
“烧了四天?”
玉梅点头。
“今天比前两天喘得厉害?”
“是。”
卓玉琴直起身。
“不能在这儿耽搁,得马上去乡卫生院查。”
玉梅脸色白了。
“玉琴,不能先吃点药看看?”
“已经四天了,呼吸又急。先弄清是什么病,不能只想着把烧压下去。”
她转头看陈九。
“去找宋有田,问车能不能马上走。”
“我去。”
陈九转身出了门。
宋有田刚从村口回来,听说孩子的情形,立刻帮着安排车。
等车到卫生所时,卓玉琴已经写好转诊说明,把孩子这几日吃过的药也让玉梅带齐。
玉梅摸出钱,数了两遍,手直发抖。
“差多少?”陈九问。
她摇头,不肯说。
陈九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
“先上车。我手里还有些,路上不够再说。”
他扶着玉梅坐稳,又把被角掖好。
车走出院门,玉梅隔着车窗回头看他。
“九哥……”
“先顾娃。”
车轮碾过碎石,很快出了沟。
陈九望着车走远,才慢慢放下手。
卓玉琴站在门口。
“怕了?”
“嗯。”
“怕什么?”
陈九望向她。
“她抱着娃站我家门口,问我草能不能治。我当时真怕自己说错一句。”
卓玉琴看了他片刻。
“你没说错。”
她回身把药箱放上桌。
“有些病能用草药,有些必须靠检查和及时治疗。连病因都没弄清,哪能见着发热就开方?”
陈九点头。
“我会认苗,不等于会认病。”
卓玉琴忽然笑了。
“这句话,你倒比村里那些喊你神农的明白。”
她坐下继续整理记录。
陈九却没走。
“还有事?”她问。
“想替你把药架修一修。上回就见那一层松了。”
卓玉琴抬眼。
“你今日不用下地?”
“地还冻着。”
“那就修吧。”
她将工具递过来,自己搬了张凳子在旁边扶架。
陈九卸下松动的木板,重新钉牢。抬手时,袖口滑下,露出手背那道淡淡的三岔细线。
卓玉琴看见了。
“这是什么?”
陈九手上的动作停住。
“旧伤。”
“怎么像比上回长了?”
他心口猛地一跳。
卓玉琴却没往下追,只握住他的手腕,将袖口往上推了一点。
“这里还有裂口。”
她取了药箱里的清洁用品,替他处理手背上的小伤。
陈九低头,看着她垂下的眉眼。
上回送来的核桃还剩几颗,装在窗边的小纸袋里。袋口折得整齐,连那道绳结都没换。
“怎么没吃完?”他问。
“想留着慢慢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