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坡上结了霜。
陈九挑着空筐路过村口,听见有人在老核桃树下说他的地。
“听说两块坡地都歇一年?”宋有田问。
“神农也得吃饭吧。”姚得水磕着烟袋,“不种地,拿什么吃?”
小卖部老板娘纳着鞋底,接了一句:“吃风。”
几个人笑了。
阿兰正蹲在旁边剥花生,忽然抬头:“那地春上受过旱,夏里又补过水。他歇一半养土,有什么不对?”
宋有田摆手:“他不是会种么?越会种,越不该空着。”
“歇一年不就是少收一年?”姚得水说,“这账谁不会算。”
陈九从碾盘边过去,宋有田看见了,想叫住他,又没开口。他当年替陈九娘看病那夜借过六十块钱,知道陈家有多紧。笑归笑,真问起日子怎么过,谁也替陈九答不上。
陈九没有停。
他知道这些话不全是恶意。娘每月的药钱、明春的种和口粮,连他自己算账时,也常盯着那片空地发愁。
回家后,他把筐放到墙根,先去看留种。
十根棒子剥出的籽粒,挑过、晒过,分装在两个小布袋里,加起来约半斤。常守业和田茂才要的小份试种,另有记号,不能跟这两包混。
这半斤是他从一季地里挑出的母样,来春还要做发芽对照。哪怕只损失一把,也得重新安排。
傍晚,赵春杏上了坡。
她没赶车,肩头挎着旧布袋,进门先在门槛上蹭净鞋底的泥。围巾边角磨得起了毛,手指上的裂口比上回深。
“市上核桃又跌了。”她坐下说。
“跌到多少?”
“一斤一块九。”
陈九手里的瓢停住。
那两千斤,她是按两块八收进来的。现在全卖,单差价就少一千八百块,还没算仓租和脚钱。
“库钱呢?”
“一天两块。”
她把账本摊开,纸页边上密密麻麻全是货主和斤两。
“再压到开春,库房我就得退。到时不是我挑买卖,是手里剩多少钱,就只能做多少钱的买卖。”
赵春杏说得平静,指头却一直按着那页账,像怕风把它掀走。
陈九知道八块、十块救不回那笔亏空。她想要的是明年还有能跑的货路。
可一把未经验证的种,真能让她重新站稳?
他自己也不敢打包票。
陈九给她倒了热水。
“你准备认赔出货?”
“得分批卖。能回多少本钱,先回多少。”
她喝了一口,才望向墙角。
“你那半斤种,还在?”
“在。”
“我要分一份走。”
陈九没答。
赵春杏也没催。
“我跑六个县,问到了三家肯拿两行地做试种的。明春先下种,秋后只看能长出什么。”
“谁来管?”
“各家自己管。你把播期、水肥、间苗的法子写明白,我让他们照着记。若不成,就记不成。”
“哪三家?”
“一处砂土,一处黏地,还有一处山坡薄土。我没挑三个一样的地方。”
陈九摇头。
“土不一样,长出来有差别,不能全算种的好坏。每处最好再留两行自家的旧种作对照。”
“那你就在单上写。人家肯不肯做,我去谈。”
陈九望着她。
她今年已在核桃上吃了大亏,如今却还想拿钱押一包没有经过多地验证的种。
“这半斤不能全给你。”
“我知道。”
“也不能说种下去一定好。”
“我没来买一句包赢的话。”
赵春杏合上账本。
“眼下我最缺的不是好听话,是明年有一样货,能让我不用猜着行情收。”
陈九想了想。
“明日拿秤来,咱们分。你的人试种,只许照实记,不能打着新品种的名先卖种。”
“成。”她应得很快,“袋上写清来路,出多少苗,留多少株,秋后再说买卖。”
她起身时,手指勾在布袋的破线头上,裂口渗出一点血。
陈九拿来干净布条递给她。
“先包上,明天还得摸种。”
赵春杏瞧了他一眼,接过去缠好。
“你比前几个月会管人了。”
“你教的。”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下晌,两人在院里的磨盘上分种。
陈九铺开干净报纸,将两袋种全倒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