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我再送。”
卓玉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每回来,都给我带东西?”
“那不带也成。”
“当然成。”
她抬头看他。
“我又不是只认那一袋核桃。”
陈九怔住。
卓玉琴替他理好袖口,声音轻下来。
“往后没事,也能来坐坐。”
“你不忙?”
“忙。”
她笑了。
“可你来了,我总能抽空说两句话。”
陈九望着她,心里忽然有些热。
他想起那夜在卫生所,她说过忙完总有时候。
原来那句话,她一直记着。
“那明日我来。”他说。
“明日?”
“嗯。修好的架子还得看看牢不牢。”
卓玉琴忍不住笑了。
“你这由头找得可真好。”
陈九也笑。
两人将药架扶正,卓玉琴松开手,木板稳稳立着。
外头有人叫药。
她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陈九帮她收好工具,临走时回头。
卓玉琴正站在柜前写字,察觉他的目光,也抬起头来。
“明日别来太早。”
“怎么?”
“早上人多。”
她停了一下。
“晌午过后,我有空。”
陈九应了。
出了卫生所,风仍冷,他却觉得心里比来时暖和了许多。
孩子送去乡上的事,很快传遍了沟里。
到了晌午,村口碾盘边已经有人议论。
“玉梅家的娃烧了四天,陈九一看就叫送乡上。”
“听说他会拿草治。”
“谁说的?”
“都叫他小神农了,还能不懂?”
姚得水磕着烟袋,讲得有鼻子有眼。旁边几个人听着,渐渐将送孩子看病,说成了陈九先用草治过。
沈念恰好从坡下过来。
她是乡里派下来协助村里落实农技项目的,手里常带一本蓝皮册子。
听了半晌,她开口问:
“谁亲眼看见陈九给孩子用草药了?”
碾盘边安静下来。
宋有田接话:“没用。人家叫赶紧送乡上,我帮着找的车。”
沈念便在本子上写下一行:
玉梅家幼儿患病,陈九协助转诊。
至于“小神农”三个字,她另外记在旁边,注明是乡亲们私下的叫法。
她来沟里,是为开春示范户摸底。
乡上的告示贴了几日,良种分配和示范户名额都还没定,各家问得多,真正把地号、面积、种源记齐的却不多。
常守业主动报了自家那两行试验地。
田茂才也报了。
沈念逐项问过,才沿坡道去找陈九。
他的荒地在屋后。
几株苦苣从墙根冒出来,青叶比旁边舒展。沈念蹲着看了看,又摸了摸土。
地势背风,墙根也暖些。
草长得早,倒不稀奇。
只是同一片墙根,几株返青的快慢差得有些明显。
她记下位置,没有急着下结论。
陈九听见脚步,提着空筐从屋里出来。
“找我?”
“沈念,乡里来的。”
她将蓝皮本子翻开。
“想问你第十一号观察点的事。”
陈九把她让进院。
沈念先核了地块,又问来春打算怎样安排。
“一半继续试,一半休耕养土。”陈九说,“两边都记。不能为了报个漂亮数,把歇地那半边算没了。”
沈念抬头。
“你知道乡里要选示范户?”
“听说了。”
“愿不愿报?”
“能报实数就报。若要我保证明春增产,现在还做不到。”
沈念看着他,笔停了一瞬。
她原以为村里人口中的“小神农”,多少有些爱听好话。
眼前这人却连增产两个字都不肯先认。
“那先列观察。”她说,“正式示范户,还得按条件核。”
她又问了种源。
陈九将两份分种记录取出来。
“自留母种原共半斤。二两半留家里,二两半交赵春杏,准备去三个县各试两行。只是小样,不当推广良种卖。”
沈念看过数量和签收记录。
“外送的去向,后头也得追得回来。”
“已经约好逐户记。”
她点头,把本子合上。
“县里若来问,你照这些原数答。别听乡亲们喊神农,就什么都敢认。”
陈九笑了。
“我也没让他们这么喊。”
沈念没再多说,起身往坡下走。
第二天晌午,县里来了一封信。
封皮印着县农业局推广站。
陈九拆开,里头是一张《第十一号观察点补充核查单》。
前几栏都寻常。
地块面积、上季产量、休耕原因、母种来源。
直到翻到第二页,他的手停住了。
种源外送数量那一栏,已经有人提前填好:
半斤。
陈九把纸凑近,又看了一遍。
没看错。
他总共只有半斤。
赵春杏带走的是二两半,剩下二两半还在屋里,前日刚由他亲手翻验过。
可县里的纸上,竟将整半斤都记成了外送。
他翻到最后。
落款是推广站,签发人的名字陌生。旁边还有一句要求:
外送种源数量与留存母样须重新核对,核清前暂缓拨付第十一号观察点的二十斤观察用种。
陈九抬起头。
来春要下的种,忽然被这一笔数卡住了。
他转身进屋,把留下的种袋取出来,连同赵春杏签过的收条,一并摊在桌上。
两边加起来,正好半斤。
一粒不少。
可县里那张表上,外送的却是半斤。
陈九拿起蓝笔,在错误的数旁边画了一道线,没有急着改。
他想知道,是谁替他把没送出去的那一半,也报到了县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