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了大半,霜一天比一天厚。
陈九天不亮便起了。
水缸沿结着薄冰,他拿瓢磕开,舀水下锅。灶火烧起来,他才从碗架上取下铝饭盒。
钱数了两遍。
二百一十几块。
里头有赵春杏送来的五十一块二。卖核桃的钱花去一截,娘抓药、家里买盐打油,又去了不少。
乡里大夫交代的复查日子到了。
挂号、车钱、药钱,若还要拍片,又是几十块。
陈九把数写在旧报纸上。
算到明年三月,笔停了。
那时地要歇着,留种不能卖,家里半囤苞谷还得留作口粮。核桃也不是年年丰收。
他会种地,却不能凭空种出钱。
里屋传来动静。
娘已经坐起来,正伸手够床头的棉袄。陈九进去替她拿过来。
“今天去卫生所看看。”
“我又没怎么喘。”
“那也得看。”
娘望了眼灶台上的饭盒,没再争。
吃过早饭,两人沿坡道慢慢往下走。霜还没化,陈九扶着娘的胳膊,遇上滑处,先拿鞋底试稳了才让她过去。
到卫生所时,卓玉琴正在给人包药。
见他们进来,她立刻放下笔。
“伯母,先坐。”
她看了乡上的诊单,又听了胸背,问这几日夜里喘不喘、脚肿消了没有。
娘说好多了。
卓玉琴没有跟着说没事,只重新查了一遍。
“眼下比急着去乡里那晚平稳些。可乡里约的复查不能省,今天在我这儿看看,代替不了那一趟。”
陈九点头。
卓玉琴取出原来的方子。
“药还剩多少?”
“昨天吃完了。”
“这回先照方抓七包,后头复诊再看大夫怎么调。”
娘立刻开口。
“抓三包。”
卓玉琴抬头。
“伯母,不能自己减。”
“三包吃完再来。”
“药得照方用,不能为了省钱把原来的量拆开吃。”
娘不吭声了。
陈九把钱取出来。
“七包,照抓。”
娘转头看他。
“家里还得过日子。”
“我知道。”
他说着,把二十五块二放到柜台上。
卓玉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低头包药。
药包扎好,她将绳结勒紧,又拿纸写了服用交代,一并递给陈九。
“别让伯母自己省着吃。若再喘得厉害,及时送医。”
“记住了。”
陈九接药时,碰见她的指尖。
凉的。
卓玉琴这些日子常用冷水洗药具,手背有几处细小的裂口。他瞧见了,却没敢多看。
“上回那核桃,好吃不?”
她微微一怔。
“还剩几颗。”
“怎么不吃?”
“留着慢慢吃。”
她说完,把药包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药钱是药钱。那一斤核桃,我已经收了,你不用再惦记。”
陈九笑了。
卓玉琴却忽然问:“这几日又做什么活了?”
“还没找着新的。”
“那你也别把自己累坏。伯母如今最离不得的就是你。”
陈九听着,心里暖了一下。
他想起那晚在卫生所,两个人坐在灯下剥核桃。她说过,等忙完了,总有时候能坐一坐。
如今他却连多坐半刻都不敢。
娘还在外屋等着。
他只得把药包收好。
“过几天,我再来。”
卓玉琴望着他。
“来看病,还是来坐?”
陈九一时没答。
她低头整理药柜,嘴角却带着笑。
“都成。”
送娘回家后,陈九又下了坡。
坡南有三个人正在挖排水沟。
沟已经开了一半,土堆在两边。陈九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皱眉。
“这沟往哪儿出水?”
一个汉子直起腰。
“往南。”
“南边是陡坎。水下来快,冲上两场就能把坎掏豁。”
三个人朝南边看去。
“那该怎么挖?”
陈九拿锹柄在地上划了一道。
“往东绕,走缓坡。出口再铺些碎石,水下来才不至于冲土。”
拿锹的汉子蹲下去看了半天。
“你来帮着弄。”
“工钱怎么算?”
“一天四十,管一顿。一天一结。”
陈九心头一动。
四十块。
比他前些日子打核桃的一晌工还多一倍。
“明早来。”
“成。”
第二天天没亮透,他便到了地头。
冻土硬,一锹下去只能起半锹。挖深三尺,下面才渐渐松些。
陈九不急着往前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