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0章 一天四十,管一顿(2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他先定好出水口,再沿着缓坡逐段挖。土硬的地方先松,湿的地方留着修整沟底。

挖到东边一处低洼时,他蹲下摸了摸土。

指腹刚贴上去,一股淡凉忽然从掌心泛起。

那感觉很轻。

不像扶苗时那样直冲舌根,只仿佛土层下面有一线凉意,朝东侧缓缓延伸。

陈九心里一紧。

他收回右手。

手背的三岔细线没有明显变化。

难道连土里的水也能觉出来?

他没敢信,只换了个位置,拿锹往下试挖。

不到半尺,果然见了湿土。

再往东,泥更黏。

陈九盯着那道新开的沟,心跳快了些。

可地势原本就往东低,湿土也未必是那股怪异感觉带来的提醒。

他把这件事压在心里,照着实地坡度继续修沟。

晌午,东家端来热饭。

一碗杂面,一碟咸菜,还有半碗热汤。

陈九坐在地头,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接着挖。

日头偏西时,沟终于通了。

他提来一桶水,从上头缓缓倒进去。

水沿沟底往东走,过了拐弯处,流速慢下来,最后顺着碎石出口淌进旧渠。

两边的土没有明显冲塌。

东家蹲在出口看了一会儿。

“这才像条沟。”

他取出四十块,当面数给陈九。

“明年开春,我那两亩地要下苞谷,你得再来替我看看。”

“先看地,不能说一定种得好。”

“你肯来就成。”

陈九接过钱。

纸票被风吹得轻轻一抖。

他攥紧了些。

这四十块,是靠自己手里的本事挣来的。

不是借的,也不是谁可怜他给的。

可走回家的路上,他又想到一件事。

今日有沟挖,明日呢?

一条沟修完,东家不会天天给他四十。

他总不能等着别人有活,才知道家里下一顿饭从哪里来。

回到家,灶上还有热饭。

娘已经睡下了。

陈九吃完,去灶屋看药。

早晨拿回来的七包药,按交代今日该用掉一包。

他打开药罐,数了数。

六包半。

陈九愣住。

他重新数了一遍。

还是六包半。

其中一包拆开了,药材被分成两份,剩下的半份用绳重新扎着。

娘只用了半包。

他拿着那半包药,在灶前站了很久。

早晨去卫生所时,卓玉琴讲得明白,药不能自己减量。

娘也听见了。

可回到家,她还是偷偷省了。

里屋传来一声轻咳。

陈九端着药罐进去。

“娘,今天的药怎么少用了一半?”

娘睁开眼。

看见他手里的药包,便知道瞒不住了。

“我今儿好些,少用一点也没事。”

“玉琴说了不能这么减。”

“七包药,二十五块二。”娘望着他,“你今日出去挣四十,明日还能挣四十?”

陈九没答。

娘把被角往上拉了拉。

“娘知道你孝顺。可往后日子还长,你不能天天为这几包药出去卖力气。”

陈九心里忽然一酸。

他在外头一锹一锹挖冻土时,还想着今日的四十块够买一回药。

娘却已经替他想到明年开春。

“钱的事,我来想。”他把药罐放稳,“药得按大夫交代的吃。今天少用的,明早我先问清该怎么补,不能自己乱添。”

娘没有再争。

陈九坐在床边,等她睡稳才出去。

灶火快灭了。

他添上一块柴,把旧报纸从饭盒底抽出来。

今日短工,四十。

他认真记下。

下面又列出几笔:娘的药钱、复诊车费、春上试种需要的种子和农具。

算到明年三月,纸上依旧空着。

坡上的试验地准备歇一半,另一半还得留着做对照。种得再好,短时候也换不成多少现钱。

可今日东家那句话,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来。

明年开春,还想请你看地。

陈九握着笔,想起常守业来讨种,田茂才要留地作对照,玉梅也想学着自己种。

这些人缺的,不全是种。

还有什么时候下种,怎么管水,出了问题该往哪儿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挖沟,也能辨土,偶尔还会生出一些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异样感觉。

可真正能拿出去给别人用的,必须是他能讲清、能验证的本事。

陈九翻开本子,在空白页写下:

明春,替人看田。

写完又停住。

一户给多少,做坏了怎么办,谁来认这份账?

这些都得想清。

他把今日挣来的四十块放进饭盒,重新合上盖子。

里屋娘的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霜落得更重了。

陈九望着那行新字,心里终于有了一点打算。

自己的地可以歇。

可这双手,不能跟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