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五十一块二(1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那夜送来黄纸的男人,最终也没留下姓名。

陈九追问纸从哪来,他只说了一句:“东沟水尾那六行,你爹当年亲自记过。”说完便下了坡。

陈九把那张纸收进箱底。

父亲的笔迹,他认得。可这纸为什么落在陌生人手里,他不知道。

更叫他不安的是,那人竟知道和琳借走了本子。

第三天傍晚,和琳如约来了。

她从帆布包里取出本子,封角重新包了层报纸,旁边还有一张借还记录。

“页数对过,一页没少。你不让抄的,我也没动。”

陈九接过,先翻了翻。

和琳看见他的动作,笑了。

“就知道你要查。”

他也笑,心里却松了口气。

“这三天,有没有人问过本子?”

“没有。”和琳看向他,“出什么事了?”

陈九犹豫一下,把陌生人来过的事告诉她。

和琳听完,眉头慢慢皱起。

“他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

“黄纸呢?”

“收着。”

和琳没有追问。

“先把来人的模样记下。纸从哪儿来,得慢慢查。别因为他一句话,就认定当年的事。”

陈九点头。

她临走时,又回身说:“本子还给你了,答应我的事呢?”

“什么?”

“你说等我还回来,就慢慢跟我讲。”

陈九看着她。

有些话,他仍没想好怎么说。

和琳见状,也不催。

“先欠着。”她轻声说,“这回可得记账。”

她下坡去了。

小手电的光在沟口拐了个弯,渐渐看不见了。

陈九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院门。

本子是回来了。

心里那桩旧事,却没过去。

娘前些日子又去乡上复诊。

这一趟照了片,大夫看过,让先按新方吃药,一个月后再来查。

七包药,一包三块六。

二十五块二。

回来这几日,娘喘得比先前平稳些,却仍闲不住。天不亮就想去灶上烧火,陈九拦了两回,她反倒不高兴。

“天天躺着,骨头都躺软了。”

陈九没法,只许她坐在灶边看火,不让搬柴挑水。

头一次煎新药,苦味飘得满屋都是。

娘捏着鼻子喝下去,放下碗,问了一句:“这回多少?”

“二十五块二。”

她手停在碗沿上。

半晌没再说话。

陈九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回住乡卫生院,借宋有田的六十块还没还。碾房的三十二块也记着。如今每个月又多出二十五块二,日子便不能再只算眼前这一顿饭。

夜里,娘睡下,他把煤油灯拨亮,摊开半张旧报纸。

挂号五块。

拍片五十五。

车费六块。

晌午一碗面,四块五。

药钱二十五块二。

合起来,九十五块七。

他用铅笔把数重新加了一遍。

没错。

前头核桃卖了三百三十六块,单扣这一趟,还剩二百四十块三。可那只是两笔收支相减,不是手里真正剩下的钱。

先前抓药花过钱,雇玉梅四天工又付了一百六。田里的苞谷卖过一半,余下还得留粮、留种。

明年的试种地,有一半准备先养土。

那一半地,暂时不会给家里带来收入。

陈九将报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添了一行:

药费,二十五块二,每月预留。

写完,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他能算清一趟车钱,一袋核桃的斤两,甚至一株苗从下种到出土隔了多少天。

可娘往后要吃多久的药,他算不出来。

外头风起了。

十月末的霜已经下得重,柴垛只剩小半垛。

里屋传来娘的咳嗽声。

陈九起身添了水,等她重新睡稳,才回灶屋坐下。

刚拿起铅笔,院门响了。

两下。

停一停,又两下。

他过去开门。

赵春杏站在外头。

她没开车,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肩头沾着霜气。

“伯母回来了?”

“回来了。”

“查出什么没有?”

“先吃药,过一个月再查。”

她点点头,跟着进屋。

桌边那条板凳有些不稳,她坐下时先试了试,才将布袋搁在膝上。

陈九要给她倒水。

“不渴。”

他还是倒了半瓢,放在她手边。

赵春杏看见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目光停了一瞬,没有问。

她解开布袋。

里头是一沓钱。

五张十块,一张一块,两张一毛。

她逐张摆开。

“五十一块二。”

陈九愣了一下。

“哪来的?”

“你那批货的尾款。原来说年底给,今天先结。”

“不是还没到日子?”

“早晚都得给。”

她把钱推过来。

“数一遍。”

“不用。”

“数。”

陈九只得接过,逐张数清。

五十一块二。

一分不少。

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上次在北河,赵春杏为了手头的现钱,眼睁睁看着五百斤核桃落到秦晓手里。如今她自己的货款还压着,却先把这笔没到期的钱送来了。

“春杏姐,你那边……”

“我那边还没好。”

她说得很平静。

“镇上库房压着两千斤核桃。进货一斤两块八,如今市上只报两块二。”

陈九心里一算。

若现在全出,一千二百块便没了。

“还要交库钱?”

“一天两块。拖一个月,就是六十。”

赵春杏端起水,喝了一口。

“我原先算着能涨。进货那阵市上报三块一,谁知道一转眼,连本钱都保不住。”

她看着自己手背上被麻绳磨出的一道口子。

“跑了六个县,货收了不少,钱却全压进仓里。如今再来一车好货,我都不敢轻易接。”

陈九望着她。

他头一回见赵春杏这样说自己的难处。

以往她坐在车辕上,哪条路好走,哪家的货值多少,开口便能定个八九不离十。

如今提起那两千斤核桃,她竟也要停下来算。

“那这五十一块二,你更该留着。”

赵春杏摇头。

“货钱是你的,不能拿你的去填我的窟窿。”

“我能等。”

“我知道。”

她抬眼看他。

“可你娘的药,等不得。”

陈九握着钱,指头慢慢收紧。

桌上那几张票子很新,边角硬硬地硌着掌心。

他忽然明白,她今晚为什么走路来。

她不想叫人看见,更不想让他当着旁人的面推辞。

“这钱,我记着。”

“本来就是你的。”

赵春杏把空布袋折好。

“别记成人情。”

陈九抬起头。

她正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笑,却比平日疲惫。

他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是把钱仔细收进桌上的铁饭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