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留的种剥出来没有?”赵春杏问。
“剥了些。”
“拿来看看。”
陈九起身,从灶屋角上提来两只布口袋。
院里冷,他把煤油灯端到磨盘上,扫净一块地方,才将种摊开。
赵春杏抓起一把,放到灯下。
谷粒不大,却齐整。
她捻开两粒,又翻看种脐。
“这十根棒子,从哪几窝挑的?”
“西头那几窝,结得晚些,秆子站得稳。”
“留哪一段?”
“中段。两头剥下来当粮。”
她点点头。
“有多少?”
“不到半斤。”
“明春自己试够了。真要往外分,还得算着用。”
陈九应了。
赵春杏把种倒回口袋,指尖拂掉磨盘上的碎屑。
风从坡上下来,灯焰忽然一歪。
陈九伸手挡住风,另一只手把灯往她面前挪了些。
火光照亮她冻红的指节。
他这才注意到,她手背那道裂口还没好。
“疼不疼?”
赵春杏看了一眼。
“天天搬货,哪有不磨手的。”
“回去拿热水泡泡。”
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也管起这些事了?”
陈九没答。
赵春杏把口袋系紧,递还给他。
两人的手在袋口碰了一下。
她先松了手。
“明春你歇一半地?”
“嗯。土得养,不能光顾眼前。”
“那家里少一份进项。”
“知道。”
“想好拿什么补?”
陈九看着那半袋种。
他还没想好。
父亲留下的种源尚未完全核清,早谷的试验才摸到一点门路。就算有几处苗长得好,也不能马上当成能卖钱的本事。
赵春杏看出他的为难。
她没有劝他把地全种上。
“歇地有歇地的理。可你自己也得有条活路。”
陈九抬头。
她把布袋重新挽到腕上。
“我今日来,除了送钱,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回到灶屋,赵春杏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
“我早年在市里看柜台,认识一个人。”
“谁?”
“农科院的,姓邵。”
陈九手上一顿。
她继续道:“后来调到县农业局推广站,叫邵文礼。种子试验、示范点、技术推广那一摊,他熟。”
“你跟他还有来往?”
“前两年见过。如今人在不在那个位置,我得再打听。”
陈九没有马上说话。
农科院三个字,他已经很久不愿听人提起。
在那里,他跟着做过试验,也曾以为自己能靠种地吃一辈子技术饭。
后来苗出了问题。
他写下的记录留在院里,人却被打发回来。
那本没能带走的试验册,他至今不知道落在哪个柜里。
“我现在不想回去。”他说。
“谁叫你回原来的地方?”
赵春杏把铅笔放下。
“县里也需要懂地的人。你这几个月记的东西,若真有用,总得让懂行的人看看。”
陈九低头望着桌上那半张报纸。
和琳才把本子还给他。
父亲的黄纸又刚从陌生人手里冒出来。
偏偏这时候,赵春杏提起农科院的人。
他不能不多想。
可邵文礼究竟是什么人,她也没有说得十拿九稳。
“你先替我问问。”陈九说,“不急着见。”
“成。”
赵春杏在报纸角上写下姓名和单位。
字写得很小。
写完,她把铅笔推还给他。
“我只是给你留条路。走不走,你自己定。”
陈九望着那行字。
半晌,点了点头。
夜已经深了。
赵春杏起身告辞。
陈九送她到院门口。
核桃树落了大半叶,风吹得枝杈轻响。坡下只剩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她走出几步,又停住。
“我那两千斤核桃……”
陈九看向她。
赵春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却明白。
等到开春,价若还起不来,库钱一天天往里填,她手里的本钱便真要伤筋动骨。
“春杏姐。”
“嗯?”
“明天我去磨房,帮你把两千斤分批算一遍。哪批先出,哪批还能等,先看清楚。”
赵春杏回头。
“你娘那边呢?”
“金枝嫂子上午在。我不耽误家里。”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用因为今晚这笔钱帮我。”
“不是因为钱。”
“那为什么?”
陈九一时没答。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他想起自己头回跟她收山货,连净重都算得慢。她嘴上嫌他笨,却肯让他一袋袋学,算错了便重新教。
后来他急着挣那二十块,去给秦晓装车,她也没拦。
那些事,没人替他记账。
他却一直记着。
“你教过我。”他说,“如今你有难处,我能帮多少,算多少。”
赵春杏望着他,忽然笑了。
“好。”
这回她没再推。
“那明早,我等你。”
她转身下坡。
陈九站在门边,听她的脚步一点点远去。
回屋后,他取出铁饭盒。
五十一块二,整整齐齐压在底下。
他又抽出那半张报纸,看向角上的新字。
邵文礼。
县农业局推广站。
陈九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接着打开纸箱,取出陌生人留下的黄纸。
东沟水尾,试谷六行。
两张纸摆在一起。
一张指向父亲当年的试种。
一张指向他最不愿再提的农科院。
两条线究竟有没有关联,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因为怕再丢一次本子,就连问的勇气也没有。
他把黄纸单独包好,将邵文礼的名字抄进本子。
里屋传来娘的咳嗽声。
“九,外头是谁?”
“春杏姐。”
“这么晚,还来送货?”
陈九望着饭盒里的钱。
“来结账。”
娘隔着帘子应了一声。
“那你记清楚。”
“记清了。”
他合上饭盒,又将本子翻到空白页。
笔尖停了片刻,写下一行:
邵文礼,先查来历。
随后,他看向箱底的另一张纸。
那晚登门的陌生人,为什么偏偏知道本子被借走了?
这个问题,比五十一块二更叫他放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