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五十一块二(2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你留的种剥出来没有?”赵春杏问。

“剥了些。”

“拿来看看。”

陈九起身,从灶屋角上提来两只布口袋。

院里冷,他把煤油灯端到磨盘上,扫净一块地方,才将种摊开。

赵春杏抓起一把,放到灯下。

谷粒不大,却齐整。

她捻开两粒,又翻看种脐。

“这十根棒子,从哪几窝挑的?”

“西头那几窝,结得晚些,秆子站得稳。”

“留哪一段?”

“中段。两头剥下来当粮。”

她点点头。

“有多少?”

“不到半斤。”

“明春自己试够了。真要往外分,还得算着用。”

陈九应了。

赵春杏把种倒回口袋,指尖拂掉磨盘上的碎屑。

风从坡上下来,灯焰忽然一歪。

陈九伸手挡住风,另一只手把灯往她面前挪了些。

火光照亮她冻红的指节。

他这才注意到,她手背那道裂口还没好。

“疼不疼?”

赵春杏看了一眼。

“天天搬货,哪有不磨手的。”

“回去拿热水泡泡。”

她笑了。

“你什么时候也管起这些事了?”

陈九没答。

赵春杏把口袋系紧,递还给他。

两人的手在袋口碰了一下。

她先松了手。

“明春你歇一半地?”

“嗯。土得养,不能光顾眼前。”

“那家里少一份进项。”

“知道。”

“想好拿什么补?”

陈九看着那半袋种。

他还没想好。

父亲留下的种源尚未完全核清,早谷的试验才摸到一点门路。就算有几处苗长得好,也不能马上当成能卖钱的本事。

赵春杏看出他的为难。

她没有劝他把地全种上。

“歇地有歇地的理。可你自己也得有条活路。”

陈九抬头。

她把布袋重新挽到腕上。

“我今日来,除了送钱,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回到灶屋,赵春杏拿起桌上的半截铅笔。

“我早年在市里看柜台,认识一个人。”

“谁?”

“农科院的,姓邵。”

陈九手上一顿。

她继续道:“后来调到县农业局推广站,叫邵文礼。种子试验、示范点、技术推广那一摊,他熟。”

“你跟他还有来往?”

“前两年见过。如今人在不在那个位置,我得再打听。”

陈九没有马上说话。

农科院三个字,他已经很久不愿听人提起。

在那里,他跟着做过试验,也曾以为自己能靠种地吃一辈子技术饭。

后来苗出了问题。

他写下的记录留在院里,人却被打发回来。

那本没能带走的试验册,他至今不知道落在哪个柜里。

“我现在不想回去。”他说。

“谁叫你回原来的地方?”

赵春杏把铅笔放下。

“县里也需要懂地的人。你这几个月记的东西,若真有用,总得让懂行的人看看。”

陈九低头望着桌上那半张报纸。

和琳才把本子还给他。

父亲的黄纸又刚从陌生人手里冒出来。

偏偏这时候,赵春杏提起农科院的人。

他不能不多想。

可邵文礼究竟是什么人,她也没有说得十拿九稳。

“你先替我问问。”陈九说,“不急着见。”

“成。”

赵春杏在报纸角上写下姓名和单位。

字写得很小。

写完,她把铅笔推还给他。

“我只是给你留条路。走不走,你自己定。”

陈九望着那行字。

半晌,点了点头。

夜已经深了。

赵春杏起身告辞。

陈九送她到院门口。

核桃树落了大半叶,风吹得枝杈轻响。坡下只剩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她走出几步,又停住。

“我那两千斤核桃……”

陈九看向她。

赵春杏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却明白。

等到开春,价若还起不来,库钱一天天往里填,她手里的本钱便真要伤筋动骨。

“春杏姐。”

“嗯?”

“明天我去磨房,帮你把两千斤分批算一遍。哪批先出,哪批还能等,先看清楚。”

赵春杏回头。

“你娘那边呢?”

“金枝嫂子上午在。我不耽误家里。”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不用因为今晚这笔钱帮我。”

“不是因为钱。”

“那为什么?”

陈九一时没答。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

他想起自己头回跟她收山货,连净重都算得慢。她嘴上嫌他笨,却肯让他一袋袋学,算错了便重新教。

后来他急着挣那二十块,去给秦晓装车,她也没拦。

那些事,没人替他记账。

他却一直记着。

“你教过我。”他说,“如今你有难处,我能帮多少,算多少。”

赵春杏望着他,忽然笑了。

“好。”

这回她没再推。

“那明早,我等你。”

她转身下坡。

陈九站在门边,听她的脚步一点点远去。

回屋后,他取出铁饭盒。

五十一块二,整整齐齐压在底下。

他又抽出那半张报纸,看向角上的新字。

邵文礼。

县农业局推广站。

陈九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接着打开纸箱,取出陌生人留下的黄纸。

东沟水尾,试谷六行。

两张纸摆在一起。

一张指向父亲当年的试种。

一张指向他最不愿再提的农科院。

两条线究竟有没有关联,他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因为怕再丢一次本子,就连问的勇气也没有。

他把黄纸单独包好,将邵文礼的名字抄进本子。

里屋传来娘的咳嗽声。

“九,外头是谁?”

“春杏姐。”

“这么晚,还来送货?”

陈九望着饭盒里的钱。

“来结账。”

娘隔着帘子应了一声。

“那你记清楚。”

“记清了。”

他合上饭盒,又将本子翻到空白页。

笔尖停了片刻,写下一行:

邵文礼,先查来历。

随后,他看向箱底的另一张纸。

那晚登门的陌生人,为什么偏偏知道本子被借走了?

这个问题,比五十一块二更叫他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