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了三日,沟里的土渐渐硬起来。
天还没亮透,陈九便扛着镢头上了坡。
试种的四十五株苞谷已经收过,地里只剩一排排黑茬。来春他准备分成两片,一片接着试种,一片先养地。眼下得趁土还没冻实,把老根刨出来。
镢头斜着入土,撬松,再拔茬。根上的泥抖回原处,大土块打散,草根拣净。
忙了半个时辰,身后响起脚步。
玉梅扛着小镐,手里提着饭篮。
“你怎么来了?”陈九直起腰。
“来看看你这地怎么收拾。”
“今天可没请工。”
“知道。”玉梅放下饭篮,“我来学,又不是来讨工钱。”
说完便从另一头刨起来。
两人隔着几垄,镐头一下一下落在地里。霜化开,黑土冒出湿气,玉梅干活利索,没多久便追上陈九。
“这片真不种了?”
“歇一季。”
“好地空着,不可惜?”
“连着种,土养不回来,往后才可惜。”
玉梅蹲下,捏碎一块土。
“我那三亩要是谈成了,也想照你这法子试。”
“先别急着照。”陈九说,“你那块地什么土,走水顺不顺,还得看。”
玉梅点头,把土重新撒回垄间。
“那你到时可得来。”
陈九应了。
晌午前,常守业也上了坡。
他抱着个布袋,先看翻好的地,才问:“明年我那两行,还能照着试?”
“能。先看水口,别急着下种。”
“那种呢?”
陈九停下镢头。
常守业笑了笑:“总不能让我空着手试吧?”
屋里挂着六穗留种苞谷,陈九原本打算留作来年的试验母样,如今已有几家来问,不能随意拆分。
“明天给你三小包。”
“才三包?”
“从三穗中段各取些籽粒,两行够试。每包分开种,别跟你自家的混。”
常守业挠头。
“咋还这么多讲究?”
“混了,长得好坏算谁的?”
“那倒也是。”
“播种、出苗、间苗,哪天做的都记下来。哪窝不出,哪处积水,也记。”
常守业看着他。
“你这是把我也当成试验田了。”
“本来就是试。”
常守业笑起来。
“成!种我拿,饭我管,本子是不是也得我自己备?”
“你肯记,我就教。”
“那我可记着这话。”
他抱着布袋下坡,走出老远,还回头喊了一声:“记错了你可别笑!”
玉梅在旁边忍不住笑。
“以前别人问你法子,你总怕讲不清。如今倒好,来一个教一个。”
陈九将一棵老茬抖净泥。
“只教法子,不教怎么查错,来年出了问题,还不是糊涂账。”
玉梅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她心里明白,陈九教人种地,不是想让人只听他的话。
是想让别人有一天,离了他也能把地种好。
下半晌,田茂才也来了。
他没带农具,沿着翻开的地走了一圈,蹲下抓了把土。
“比春上松。”
“雨后翻过,根也清了。”
田茂才把土撒回去。
“我那三亩,明年也想空一小块,跟旁边的比比。”
陈九看向他。
“你自己想的?”
“嗯。”
田茂才有些不自在。
“总不能年年听你说根好不好,我也想亲眼看看。”
陈九笑了。
“那块地别专挑好的,也别专挑差的。先把土情弄明白。”
“知道。”
田茂才站起来,又问:“听说常守业来讨种?”
“来了。”
“给他多少?”
“三穗上各取一点。”
“那我也要。”
陈九望着他。
田茂才脸一板。
“怎么,轮到我就不肯给?”
“给。”
陈九把镢头插进土里。
“不过得照样记日子。两家的试种记录分开,谁也别替谁补。”
“记就记。”田茂才哼了一声,“我还用抄他的?”
他转身走了。
玉梅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这一下,可有三家跟你学了。”
陈九望向坡下。
他原本只想把父亲留下的几穗种养活。
如今种还没分出去,已经有人想着明年的地该怎么种。
他心里有些高兴,也有些发紧。
自己摸索时,错了还能重新试。可一旦别人照着做,哪一句讲错了,都可能耽误人家一季收成。
往后这本账,得记得更仔细。
傍晚,最后两垄终于刨完。
陈九拿出半天工钱,递给玉梅。
她没接。
“说了今天来学。”
“你也做了活。”
“学归学,工归工?”玉梅笑着问。
“对。”
她看了他一眼,终于把钱收了。
“那以后我真种自己的地,也得分清哪天是你来教,哪天是我自己干的。”
“就该这样。”
玉梅提篮下坡。
走到半腰,她回头看了一眼翻好的黑土。
明年那三亩地,若真能拿下来,她也想有一本自己的账。
天擦黑时,和琳来了。
她背着帆布包,进院先看见墙下那截黑木。
木纹裂缝里,两条细白根又长了一点。
“还在长?”
“嗯。”
“记了没有?”
“隔一天记一回。”
“为什么不天天?”
陈九沉默片刻。
“怕自己老去碰它,反倒弄不清原来长得怎样。”
和琳看了他一眼。
“这句也该记。”
陈九取出蓝笔,在本子旁边添了一行。
其实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她。
前些天夜里,两只瓦盆隔着半尺,其中一盆的叶片竟在他没有触碰的情况下舒展开来。
那晚之后,他没再试过。
手背上的三岔细线仍在。
他想弄明白,又怕越试越糊涂。
和琳没有注意他的迟疑。她从包里取出两张表,铺在桌上。
“今天来,是想借你本子。”
陈九抬头。
“借本子?”
“上回我抄的那几页,回站里整理过。行距、覆草、停水、间苗,单看都明白,连起来却少了东西。”
“少什么?”
“少你为什么改。”
和琳翻开他的记录。
“比如苗密了,你凭什么决定间苗?雨后停浇,土湿到什么程度才停?移苗时,哪些能挪,哪些不能挪?”
她指着几行字。
“你心里有判断,本子上却没写全。别人照着学,最容易学错的就是这里。”
陈九接过本子。
和琳却发现,他最近已经补了不少短句。
水口先查。
软土不踩。
移苗带土。
薄草遮根,不压嫩叶。
她一页页翻过去,忽然问:“这些是后来补的?”
“嗯。”
“什么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