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九陪娘去了乡卫生院。
去时他拿着卓玉琴写的那张纸,回来时,本子里多了检查单和处方。往后该怎样吃药,什么时候再去,他问清了才走。娘嫌一趟路费工,他没同她争,只把下回的日子记在页角。
旧圃那边,他也按期给了赵春杏回话。
水道得重挖,塌的土埂要补,算过手里能动的钱,他暂时没租。最后去看了一趟,枸杞根颈旁的小芽还在。他理净了枝旁的草,才将后门带上。
后来忙起来,日子就没空一天天数了。
苗长稳后,他照先前说的留开。每穴挑留一株,其余间去。留下的四十五株里,挤得近的趁小带土移到旁边,另拉了短行。最早那一穴始终没出,他没往里补种。四十五株的数,单记在原来那页上。
白天下地,得空便帮赵春杏跑货。零星结下的工钱用来买粮、添药,秋后各家愿卖多少核桃,也一户户问过。树上看过的数是一页,收下来能过秤的,还得另记。
卓玉琴后来又来过几回。看过娘,偶尔留下吃饭,走时陈九便送她到路口。起初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后来她推着车停下,他那一桩地里的事还没讲完。
到了秋分后第三天,最先那几行苞谷能收了。
苞叶干黄,捏上去窸窣响。陈九剥开一穗,指甲压了压籽粒,又抠下一粒看了看根脚,这才把筐放进地里。
他从西头掰起。
一手扶秆,一手握住棒子往下掰,穗柄断开的声音很脆。一穗落进筐,又一穗。叶边在手背上刮出两道细口,他往袖口擦了擦。小满跟在后头,把散下来的苞叶拢到一边。
“数着没有?”小满问。
“你数。”
他真蹲下去数,搬一根,点一下头。
陈九回过身,伸手拂开渠边一丛新长的狗尾草,免得筐压上去。掌心贴过草茎,舌根浮起一点熟悉的涩。他松了手,继续掰下一穗。
太阳越过沟沿时,四十五株已经走完。
四十四穗。有一株只长了秆,穗没长成。
小满又数了一遍,蹲到那株空秆前,拿脚尖踢了踢土。
“就差这一个。”
“别拔。”陈九说,“得看看它为什么没结。”
他在秆上另系了根草。四十四穗搬到一块干净席上,苞叶剥掉,明黄的籽粒一排排露出来。大些的占多数,也有两根偏小,穗尖没长满。
常守业下坡时,陈九正把最后一层苞叶往后捋。
他拎着一杆秤,秤砣在绳头上晃。
“都掰完了?”
“完了。”
“我称称。”
陈九停住手,看了他一眼。
借米那天,常守业蹲在台阶上,嫌六棵苗太少,又问大块的再不下种,秋头还来不来得及;后来便提起换地。
如今还是这个人,拎着秤站在地头,脚却绕开了他留下的空秆。
“称。”陈九说,“先称筐。”
常守业将空筐挂上,提住秤纽,挪了挪秤砣。
“一斤。”
小满蹲在席边,帮着往里装。陈九把称过的穗另放一边,免得翻乱了重称。
头一秤,九斤。
“扣筐,八斤。”陈九记下。
第二秤,八斤,扣完七斤。
第三秤,七斤,扣完六斤。
常守业把最后一筐放下,嘴里将三个数过了一遍。
“二十一斤。”
小满一下站起来:“二十一!”
坡上有人听见,背着空筐走下来。常金枝也来了,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口盖着盖子。
她站到席边,低头看了许久。
“这都是那几行里出的?”
“都在这儿。”陈九说。
常金枝蹲下来,拿起一穗,两只手转着看。尖上有一点秃,底下的粒却挤得紧,指头拨过去,硬实。
后头有人笑了一声。
“还当多少呢,二十一斤。”
常守业抬起头。
“四十四根棒子,你还想称多少?”
“我没说不好。”
“这块地去年啥样,你又不是没见。”
他将秤钩从筐上取下来,弯腰拾起最小的那一穗,看过,又去看地里那株空秆。来回走了一趟,才站到陈九跟前。
“还真叫你种成了。”
陈九攥着铅笔,指头松了一下。
他想过这一天。也想过有人再拿“城里回来”那句话刺他,他该怎样回。可真等到一地苞谷收进筐里,常守业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准备过的那些话反倒都用不上了。
他低头,将二十一斤底下添了几个字:带芯,未晒透。
常守业看见了。
“干下来,怎么也还有十几斤。”
“等晒干脱了粒,再称。”陈九将本子转给他看,“今天这个数,算今天的。”
“还分这么细。”
“芯子、水分,都得去掉。”
常守业没再争,将秤杆收回绳圈里,临走却没急着上坡。
“你明年还照这个种?”
“先把这一回看明白。”
他点点头:“到时候,你叫我一声。”
常金枝把水递过来。陈九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地头,拿过压在筐下的一只小布袋。
“米,昨日从镇上买的。两升,跟那回一样的。”
常金枝没伸手。
“才收了几根苞谷,你急什么。”
“跑货攒的,没动这堆粮。”陈九将袋口挽好,放到她手边,“说了秋后还。”
她摸了摸袋底,终于接住了。
“拿回去给你娘看一眼。”她朝那堆苞谷抬抬下巴,“省得她还在家里惦记。”
陈九应了一声。
常金枝拎着米袋上坡,到坡根时又回头看了看。
“你爹要是看得见……”
她没往后说。
陈九将那一穗最周正的苞谷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头粘着的碎须,单放在席角。
赵春杏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没推平板车,只挎着平日装账本的布包。靛蓝衫子洗得干净,袖口齐齐挽着,走到坡边,先看了一眼满席的黄。
“赶上了没有?”
“才称完。”
“多少?”
“净穗二十一斤,没晒。”
她点点头,蹲下来翻了两穗,指头沿着籽粒走到穗尖,又将它们摆回原处。
陈九问:“今天没收货?”
“下晌收。”她抬起头,“你昨儿说今早掰,我来看看。”
她说完,视线还停在他脸上。
陈九本来想问秋后的车,话到嘴边,慢了一下。
这一夏,她进沟十趟,有八趟手里拎着货,另外两趟也赶着对数。今天她空着手,蹲在他地头,半点没催。
他低头笑了笑,给她腾出席边一块干净地方。
“坐。这里不沾土。”
赵春杏没有马上坐,伸手将他肩上挂着的一片苞叶摘下来。
“头一回收,连身上都带着。”
她把苞叶放到旁边,这才挨着席角坐下。
陈九也蹲下来,从另一个周正的穗上拣净碎须,递给她。
“这个给你。”
“算不算进二十一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