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章 过秤之后(2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都算过了。”

她接在手里,嘴角弯了一下。

“我问的是,算哪一笔?”

陈九反应过来,脸上热了些。

“不记账。”

赵春杏看了他片刻,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正穗尖剩下的一缕须。

“那我收着。”

她没有将它混回去,一直搁在膝上。谈起核桃时,也只腾出一只手翻包里的本子。

“北边收货的人来信了,得给个准日子。”

“我下午再走两家。谁家晒好了,先送你那儿验。”

“车不能等到最后一天才叫。”

“知道。够不够一车,我先把能交的数报你。”

赵春杏翻到一处空白,写下两户人家的名字,合上本子。

“明早我在院里。”

“我先看一块地,再过去。”

她听见,抬眼看他:“谁又找你了?”

“还没定。小满念叨好几回了。”

赵春杏笑了。

“那你慢慢忙。我等你把数带来。”

她起身时,陈九替她拿起布包。她接包,指头碰到他手背上新添的两道细口,停了一下。

“又划了?”

“苞叶刮的。”

赵春杏从包侧取出一副干净的线手套,放到他掌心。

“搬货用的。往后掰棒子也戴上。”

陈九捏了捏:“你呢?”

“院里还有。”

她把那个苞谷穗放进布包最上头,往肩上一挎。走到坡上,又回头朝他摆了摆手。

下晌,陈九先去了那两家。核桃铺在不同的席上,一家的已经晒好,另一家剥下青皮没多久。他分别记了,约定先送晒好的去验,其余的再等。

回村时,小卖部门口正说起他那堆苞谷。

陈九来买火柴,刚走到柜台前,就听见有人报数。

“二十一斤,几步见方。”

“那一亩下来,还了得。”

许长根将火柴推到他跟前,朝外头看了一眼。

“你去瞧瞧现在几条行。他后来把苗留开了,早不是下种时那个挤法。”

“那也是同一块地。”

“地还是那块。”姚得水接了话。

他去乡里看过病,回村后养了一阵,如今又坐回门槛边,只是见陈九进来,先把腿往旁边收了收。

“先前那层白土,你们谁下去抓过?”他说,“我去过。七天的时候,四十六穴,出了四十五。”

“你怎么老记着这个。”

“眼看着的,记不得?”

门边有人端起半碗酒,转头朝柜台里问:

“陈九,那你这法子教不教?”

“教。”

话一出口,外头几个人都朝他看过来。

“明年我们那几家——”

“先看地。”

陈九把火柴收进兜里,走到门口。

“水从哪儿进,往哪儿排,土底下什么样,先弄清楚。不能听见二十一斤,就把一家人的地都押上。”

端碗的人笑了笑:“你就说肯不肯带。”

“明早先去小满家,看他爷说的那一小块。愿意看的,一起去。”

小满原本蹲在墙根,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站了起来。

“真去?”

“跟你爷说,先别翻,等我到。”

“哎!”

他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像还有话。陈九朝他点头,他才笑着跑远了。

门口有人把酒碗放低了些,开始问去的时辰。许长根将没找给他的零钱拢到一处,敲了敲柜台,叫陈九回来拿。

这回,没人再拿他的纸箱说笑。

傍晚,陈九回沟底收席。

田茂才蹲在地里,背对着他,一只手贴在秆根旁。周围的苞叶已经拢净,掰过穗的秆还立着,影子一道道拖到垄沟里。

“听说称了。”田茂才说。

“称了。”

他指了指那株系草的空秆。

“这棵别急着扔。”

“留着呢。”

田茂才沿根旁看了一阵,又去看移开过的小苗留下的位置。

“一尺五,七寸。”他低声念了一遍,“你没硬挤到秋后。”

“当时说了要留开。”

“嗯。”

他从地里站起来,拍去膝上的土,经过席边时,看见陈九挑出的六穗,脚步停了停。

“留种?”

“先留着,明年试。”

“放开晾。别急着塞袋里。”

陈九点头。

田茂才走后,他将六穗放进另一个浅筐里。全都称过了,账上仍归在二十一斤里。留给娘的那一穗也拿出来,其余的抬回去摊开晒。

收拾到最后,席上只剩几根碎须。

陈九蹲下,将右手按在原来那几行的土上。

土面温热。

没有别的。

他等了一会儿,又把手挪到旁边一株秆的根际。穗已经掰了,叶也枯黄,掌心仍旧什么都没有。

陈九没有立刻往坏处想。早先没长东西的白土,碰上去也是这样。如今收了粮,未必还和青苗时候一样。

他起身,走到渠边。

早上搬筐时拂过的那丛狗尾草还在。最外头两片叶被风吹得贴着石面,里头的细茎仍青,没折,也没让人踩过。

陈九摊开右手,轻轻贴上去。

早上那点涩味没来。

他松开,蹲了一会儿,又换到坡脚另一丛。叶子在指腹下弯过去,草汁留下淡淡的青气,舌根却一直是空的。

风过沟口,玉米叶哗啦响了一阵。

陈九将手从草上拿开。

这一夏,他靠着这点别人不知道的感觉,敢留下几株看着要死的苗,敢沿湿土找根,也渐渐摸到什么时候该停手。那点感觉到底是什么,他还没弄清,却已经习惯下地时多用一下右手。

今天,连那一点也没了。

他翻过手背。

三岔细线还在。新划的口子在旁边,干了的血丝细细两道,没有盖住它。

坡上有人喊他,说明早也想去小满家看地。

“晓得了。”陈九应了一声。

脚步声走远,他才将本子取出来。在二十一斤后头,另添了今天这一次的记载:收后试草,无感。

写完,铅笔没有立刻收起。

粮已经摆到人前,明早也已经有人等着他去。

陈九抬头,望向旧渠转弯的地方。

那截黑木,还埋在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