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草拨开,底下的水先动了。
陈九蹲在旧圃的沟口,将压着水道的草根挑起一截。浑水绕过石头,慢慢往墙外淌。沟只通了这一小段,后头还堵着,他没有接着往里刨。
右手撑回湿土时,嘴里忽然泛起一股凉腥。
他停住,低头看。
脚边尽是压烂的草,几根枯枝混在泥里,看不出是哪一株。他把手往左挪,腥味淡了;贴回原处,那股味又从舌根浮上来。
陈九拣根细枝,顺着掌下的地方拨土。
黑泥里露出一绺细根,最外头已经发暗,里头却有几根带着白。他顺着根往上找,扒开两层烂草,才看清那是一棵枸杞。枝条斜压在土埂下,叶子没剩几片,根颈旁还藏着一个小芽。
赵春杏站在后头,见他从烂草里理出一根枝,问:“这个还要?”
“先留着。”
他用细绳在枝上松松系了个结。
这一棵差点让他和枯枝一块挑走。眼下根找到了,芽也还在,那点从土里传来的感觉,才有了着落。
陈九想再试一次,手伸到半路,又停住。
那丛灰灰菜倒下的样子,他还记着。
他收回手,只在本子上记了位置。凉腥到底是什么,还不能认定。这块地明明积着水,也有这股味。
“先看看这两天缓不缓得过来。”他说。
赵春杏没笑他,将那根枝旁边压着的草又挪开一些。
旧圃的租钱还没谈。陈九出来时,鞋边沾着一圈黑泥,掌心那点凉已经退了。
午后,他提早去了卫生室。
原本和卓玉琴约的是傍晚。可娘昨夜又咳,咳醒了,靠着床头坐了许久。他早上问,她仍说是灶灰呛的,临出门却叫他带上那只空药瓶,看能不能再拿一瓶从前喝过的糖浆。
卫生室在村口那排平房的最东头。门口两条长凳都空着,人却挤在里屋外头。
陈九还没进门,先听见床边一阵干呕。
姚得水侧身躺在窄床上,汗湿的褂子贴着后背,床前搁着一只搪瓷盆。得水家的站在旁边,一只手托盆,另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
卓玉琴坐在床沿,白褂袖口挽到腕上。她松开缠在姚得水胳膊上的袖带,把听诊器移到一旁。
“今天解过小便没有?”
得水家的想了想:“早上有一点,后来没见他去。”
“喝下去的水呢?”
“也吐。才喝两口,就往上翻。”
外屋的人接了话。
“昨晚上就闹了。”
“周家上梁,端回去的凉粉,听说搁了一夜。”
“还有血豆腐。”
卓玉琴抬起头。
“让他家里人说。”
声音不大,外头却静下来。
她问了几时开始吐、吐过多少回、肚子哪里疼,又问同桌的人有没有不舒服。姚得水能应声,说到后来,只剩下几句断断续续的话。
卓玉琴看过他的肚子,起身将药箱打开。
“去乡卫生院。水留不住,人又虚成这样,不能在这儿耗。”
得水家的脸一下白了。
床上的姚得水抬了抬头:“去年也闹过,躺两天……”
“今年先查明白。”卓玉琴说,“你躺稳,别自己下床。”
她朝外屋望了一眼,认出墙根的小满。
“小满,去村委会找宋有田,叫人帮着联系乡卫生院、找车。说这里有病人要送,快些。”
小满把牛绳交给门外熟识的人,拔腿就跑。
陈九将空药瓶收进兜里,正要进去,旁边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九娃,你先给瞧瞧。”
“我?”
“你那地里的苗,不是摸一把就知道活不活?”
这话比前两天传得更远了。那时还只说他种得齐,到了今天,连怎么个摸法都有人替他编出来。
陈九看了看屋里的姚得水。
“我不会看病。”
“你试试嘛。摸苗也是摸,摸人也是摸,又不费药钱。”
得水家的听见了,转头望过来。
那眼神里没了平日的计较,只剩下怕。她看看卓玉琴,又看看他,像两边总该有一个人能把那句准话说出来。
陈九喉头紧了一下。
站里出事那几天,也是这样,一圈人坐在桌后,等他开口。六百多株苗死在他的厢里,记数册上都是他的字。可死苗的缘故,他始终没查明白。
回来以后,他听过不少难听话。如今好不容易有人夸他有本事,他也想把那点脸面留住。
床上又响了一声干呕。
陈九把卡在嗓子里的气吐出来。
“我真不会。”
“那你前头——”
“前头种的是苗。”他抬起眼,“这个我不能乱说。”
卓玉琴从床边转过身。
“陈九,进来帮我。”
他立刻应了一声,侧身穿过人堆。
她指着姚得水的肩背:“帮他稳住,别让他自己往床边翻。”
陈九蹲下来,一手托住肩,一手护在背后。汗湿的布贴着掌心,人的肩背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起伏。
没有凉意,也没有那股腥。
他下意识屏住了气,等了半息,便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早上他能隔着草找到一截活根。眼前这个人疼在哪儿、缺什么,他却没有能用的判断。
那只手没有回答,他也不能替它编一个。
“九娃……”
姚得水忽然攥住他的袖口。
陈九低下头。
那张平日里总爱撇着嘴说话的脸,眼下白得厉害。姚得水的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几乎贴在枕头上。
“乡上要花多少?”
陈九想起自己回沟那天,姚得水问他:“城里待三年,就背个纸箱回来?”
那句话他一直记着。
此刻姚得水抓着他的力气,却还不如一把缠住镐头的草根。
“不知道。”陈九说,“先过去让大夫看。”
“我没带……”
“嫂子跟着。你先松点手,我给你把肩垫稳。”
姚得水盯了他片刻,攥着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一点。
得水家的低下头,拿手背擦了一下脸。
门口那个人又探进半个身子。
“九娃都上手了,到底瞧出来没有?”
卓玉琴扣上药箱,转头看他。
“他在扶人。”
那人笑了笑:“我就问一句。”
“要帮忙,把门口那条凳搬开,待会儿车来,得抬人出去。”
那人的笑停在脸上。
陈九没有回头,只将卷好的外衣往姚得水肩后挪了挪。门外过了一会儿,终于响起凳脚擦过地面的声音。
小满跑回来时,气还没喘匀。宋有田已经让人去找车,乡卫生院那边也捎上了信。
卓玉琴将病人说过的情况写在纸上,药箱搁在脚边,隔一会儿便俯身看姚得水的脸色。
等车的工夫,得水家的想把水碗端起来喂。卓玉琴接过去,先问姚得水这会儿还恶不恶心,让他缓过一阵,试着抿一小口,没有让人往下灌。
陈九守在床边。他听着外头的动静,头一回觉得村口这段路这么长。
车声终于从岔路口传来。
是宋有田找来的机动三轮,车厢已经腾空。几个人按卓玉琴的安排安置好担架,将人慢慢抬了上去。
陈九抬着一端,腰到台阶边抽了一下。他稳住,没有硬往上抢,等宋有田接住旁边,才换了手。
卓玉琴看了他一眼。
“别扛住不说。”
“这一头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