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陈九就坐到了北边沟沿。
白天看见的脚印还在。他绕开那一带,将小煤油灯搁在平石上,灯后挡了块瓦。光只照见脚边一小片,地里的嫩苗隐在暗处,渠水声倒比白日清楚。
他吃过饭才来的。娘问他做什么,他说看看地,没把脚印的事往下讲。
等了小半个时辰,坡上响起脚步声。
来人走到岔道口,看见下面的灯,停住了。
“地头是谁?”
女人的声音。
“陈九。”
那人提着灯下了几步,到草绳外站住。灯光落下来,先照见一双旧布鞋,鞋边沾着干泥,前掌的底子磨得平了。
“正想找你。”她说。
陈九站起身,没有迎出去。
“找我什么事?”
她把灯往行间照了照。
“还是四十五穴?”
陈九看了她一眼。
“你听谁说的?”
“根叔。他说你点了四十六穴,出了四十五。”她顿了顿,又往后退了半步,“我昨晚上来照着看过,没进绳里。”
地头静了一会儿。
“这脚印,是你留的?”
她低头照了照。
“是我。”
陈九绷了一天的肩背松下来些,手却还按着草绳。
“往后来,先叫我一声。”
“成。”她答得干脆,“我叫赵春杏,县里来的。西头旧磨房那院子,我租着收山货。”
昨天她在许长根店门口歇脚,听人说沟底那块薄地出了苗。收完货回来,天已经黑了,她顺路提灯看了一趟。今晚又从这里过,瞧见地头亮着,才下来找人。
“传的话有三样。”她说,“有人说你挪的苗,有人说你在城里弄来一包好种,还有人说这地底下埋了东西。”
“你信哪样?”
“苗是我亲眼看见的。怎么种出来的,我还得问你。”
陈九这才将草绳旁的木桩扶正。
“种是去年留下的。捡的六棵在渠帮另一头。”
他提起自己的灯,指给她看。赵春杏隔着绳看了看,没伸手去碰。
“你还记数?”
“记。”
陈九从衣兜里取出本子,翻到这几行的记录。第四天见芽,第七天四十五穴,最边上那一穴还空着。
赵春杏把灯凑近一点。
“少的这一穴,也单记着?”
“它没出来。”
她看完,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明早有空,到我院里来一趟。”
“做什么?”
“谈谈收货。话先说清,我眼下收的是干核桃,不收你这几行嫩苞谷。”
陈九合上本子。
“我也没打算拔给你。”
赵春杏笑了一声,灯光随着手腕晃了晃。
“那就明早。院门不闩,进来叫我。”
她沿坡道走了。陈九站在地头,看那盏灯绕过西坡。
他提灯沿行间照了一趟,见苗没有被碰倒,才转回地头。
回去前,他将草绳重新系好。那一排脚印留了一整天,到这会儿,他才拿耙背慢慢平了。
第二天,陈九到旧磨房时,院里已经有了响动。
小满非要跟来,先将牛拴在院外柳树上,又跑回来问他,这个赵老板是不是要买苗。
“不买苗。”
“那叫你干啥?”
“进去听。”
三间旧土房,墙角用荆条堵着。院里停了辆手推平板车,车板上压着两根捆货绳。核桃摊在席上,木耳和花椒另放在两只簸箕里,没有混到一起。
赵春杏蹲在席边挑货。
她穿件靛蓝布衫,袖口挽齐,外头系着灰布围裙,口袋边磨得发白。头发拢在脑后,一缕碎发滑到眼边,她用手背拨开,手里的活儿没停。
“来了?”
“来了。”
她指指旁边的小凳。
“先坐。这是去年留下的干货,得重新过一遍。”
陈九坐下,拣起席边一颗裂了缝的核桃,掰开看了看。仁缩在壳底,有股不好的油味。他将它搁到一旁。
赵春杏看见了,把破盆推到他手边。
“坏的放这儿。看不准的另搁,别混回去。”
她让他慢慢倒袋,倒到中间取了一把,露出袋底又取了一把,分开放着。外壳完好的,也敲开几只看仁、闻味。
陈九看过她挑出的几颗,照着往下做。遇到拿不准的,就递给她。
小满在旁边伸脖子,手刚往席上落,赵春杏把一只空筐递过去。
“帮我扶着。吃的我另拿给你。”
小满接住筐,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小片货挑完,赵春杏洗净手,从屋里拿出账本,只摊开收货的那几页。
陈九看了两页。收三天,空五天;有一回连续收了四天,后头半个月没有添数。
“没货?”
“零零碎碎都有。东家二十斤,西家三十斤,成色还不一样。我跑到家门口,人才说留着不卖了。”她点了点中间一行,“车约了,货没齐,车钱照收。”
本子里夹着一张折了几折的单子,边上写着还没结清的数。她翻页时压住了,没往下摊。
“上回发出去的钱,还有一截没回来。”
“还敢收下一批?”
“按手里周转得开的收。没着落的钱,不能拿来答应人。”
陈九看向院里那辆平板车。
“往县外,也靠这辆?”
“这个只在村里倒短。远路另雇货车,一趟能装三千斤。”
她从桌下抽出一张旧运费单。
“去年那趟,车钱加路上花的,三百二。”
陈九接过来,看了看数。
“核桃收什么价?”
“去年有一批,一斤一块二收,一块八发出去。那是那批的价,眼下的得验过再谈。”
“一百斤,差六十块。”
“还得扣坏货、搬抬。为这一百斤单叫趟车,账就亏了。”
陈九把单子放回桌上。
“所以你要先把货凑齐。”
“还得合用。几袋看着都满,到了那边,这一袋潮,那一袋坏,三千斤也白装。”
赵春杏将账本合上。
“我缺个能替我问清楚、拢得住货的人。你认得沟里各家,也肯把少的那一穴记着,我想先跟你试一回。”
小满看了陈九一眼。
陈九没有立刻应。
“人我认得,成色还得学。我跑得到的先跑,你这一回要多少?”
“先帮我核一百斤,搭我这趟现成的车走。成色照今早的法子看,拿不准的带来,别替我拍板。”
“核到了,谁付钱?”
“我付。各家东西分开放,验过、说好价,再过秤。人愿意卖,我当面结。”
“我的呢?”
赵春杏看着他。
陈九坐得直了些。
“跑人家几趟,帮着记户、搬货、核数,得先说清。”
她将围裙口袋里的铅笔抽出来。
“验收多少,另给你每斤两分。工钱我出,买各家的货按谈好的价算。你肯不肯做?”
陈九把自己的本子翻开,记下这几句话,又将本子转过去。
赵春杏看完,在下面添了个名字。
“先这一回。做得成,再谈秋后的。”
陈九点头,站起身。
“我去问。家里还有多少,愿意卖多少,先看实物。”
小满也跟着起来。
“我家还有一袋!我爷前几天搬出来过。”
“先问你爷愿不愿意卖。”陈九说,“别替他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