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章 夜里的脚印(1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天擦黑,陈九就坐到了北边沟沿。

白天看见的脚印还在。他绕开那一带,将小煤油灯搁在平石上,灯后挡了块瓦。光只照见脚边一小片,地里的嫩苗隐在暗处,渠水声倒比白日清楚。

他吃过饭才来的。娘问他做什么,他说看看地,没把脚印的事往下讲。

等了小半个时辰,坡上响起脚步声。

来人走到岔道口,看见下面的灯,停住了。

“地头是谁?”

女人的声音。

“陈九。”

那人提着灯下了几步,到草绳外站住。灯光落下来,先照见一双旧布鞋,鞋边沾着干泥,前掌的底子磨得平了。

“正想找你。”她说。

陈九站起身,没有迎出去。

“找我什么事?”

她把灯往行间照了照。

“还是四十五穴?”

陈九看了她一眼。

“你听谁说的?”

“根叔。他说你点了四十六穴,出了四十五。”她顿了顿,又往后退了半步,“我昨晚上来照着看过,没进绳里。”

地头静了一会儿。

“这脚印,是你留的?”

她低头照了照。

“是我。”

陈九绷了一天的肩背松下来些,手却还按着草绳。

“往后来,先叫我一声。”

“成。”她答得干脆,“我叫赵春杏,县里来的。西头旧磨房那院子,我租着收山货。”

昨天她在许长根店门口歇脚,听人说沟底那块薄地出了苗。收完货回来,天已经黑了,她顺路提灯看了一趟。今晚又从这里过,瞧见地头亮着,才下来找人。

“传的话有三样。”她说,“有人说你挪的苗,有人说你在城里弄来一包好种,还有人说这地底下埋了东西。”

“你信哪样?”

“苗是我亲眼看见的。怎么种出来的,我还得问你。”

陈九这才将草绳旁的木桩扶正。

“种是去年留下的。捡的六棵在渠帮另一头。”

他提起自己的灯,指给她看。赵春杏隔着绳看了看,没伸手去碰。

“你还记数?”

“记。”

陈九从衣兜里取出本子,翻到这几行的记录。第四天见芽,第七天四十五穴,最边上那一穴还空着。

赵春杏把灯凑近一点。

“少的这一穴,也单记着?”

“它没出来。”

她看完,抬眼打量了他一下。

“明早有空,到我院里来一趟。”

“做什么?”

“谈谈收货。话先说清,我眼下收的是干核桃,不收你这几行嫩苞谷。”

陈九合上本子。

“我也没打算拔给你。”

赵春杏笑了一声,灯光随着手腕晃了晃。

“那就明早。院门不闩,进来叫我。”

她沿坡道走了。陈九站在地头,看那盏灯绕过西坡。

他提灯沿行间照了一趟,见苗没有被碰倒,才转回地头。

回去前,他将草绳重新系好。那一排脚印留了一整天,到这会儿,他才拿耙背慢慢平了。

第二天,陈九到旧磨房时,院里已经有了响动。

小满非要跟来,先将牛拴在院外柳树上,又跑回来问他,这个赵老板是不是要买苗。

“不买苗。”

“那叫你干啥?”

“进去听。”

三间旧土房,墙角用荆条堵着。院里停了辆手推平板车,车板上压着两根捆货绳。核桃摊在席上,木耳和花椒另放在两只簸箕里,没有混到一起。

赵春杏蹲在席边挑货。

她穿件靛蓝布衫,袖口挽齐,外头系着灰布围裙,口袋边磨得发白。头发拢在脑后,一缕碎发滑到眼边,她用手背拨开,手里的活儿没停。

“来了?”

“来了。”

她指指旁边的小凳。

“先坐。这是去年留下的干货,得重新过一遍。”

陈九坐下,拣起席边一颗裂了缝的核桃,掰开看了看。仁缩在壳底,有股不好的油味。他将它搁到一旁。

赵春杏看见了,把破盆推到他手边。

“坏的放这儿。看不准的另搁,别混回去。”

她让他慢慢倒袋,倒到中间取了一把,露出袋底又取了一把,分开放着。外壳完好的,也敲开几只看仁、闻味。

陈九看过她挑出的几颗,照着往下做。遇到拿不准的,就递给她。

小满在旁边伸脖子,手刚往席上落,赵春杏把一只空筐递过去。

“帮我扶着。吃的我另拿给你。”

小满接住筐,不好意思地笑了。

一小片货挑完,赵春杏洗净手,从屋里拿出账本,只摊开收货的那几页。

陈九看了两页。收三天,空五天;有一回连续收了四天,后头半个月没有添数。

“没货?”

“零零碎碎都有。东家二十斤,西家三十斤,成色还不一样。我跑到家门口,人才说留着不卖了。”她点了点中间一行,“车约了,货没齐,车钱照收。”

本子里夹着一张折了几折的单子,边上写着还没结清的数。她翻页时压住了,没往下摊。

“上回发出去的钱,还有一截没回来。”

“还敢收下一批?”

“按手里周转得开的收。没着落的钱,不能拿来答应人。”

陈九看向院里那辆平板车。

“往县外,也靠这辆?”

“这个只在村里倒短。远路另雇货车,一趟能装三千斤。”

她从桌下抽出一张旧运费单。

“去年那趟,车钱加路上花的,三百二。”

陈九接过来,看了看数。

“核桃收什么价?”

“去年有一批,一斤一块二收,一块八发出去。那是那批的价,眼下的得验过再谈。”

“一百斤,差六十块。”

“还得扣坏货、搬抬。为这一百斤单叫趟车,账就亏了。”

陈九把单子放回桌上。

“所以你要先把货凑齐。”

“还得合用。几袋看着都满,到了那边,这一袋潮,那一袋坏,三千斤也白装。”

赵春杏将账本合上。

“我缺个能替我问清楚、拢得住货的人。你认得沟里各家,也肯把少的那一穴记着,我想先跟你试一回。”

小满看了陈九一眼。

陈九没有立刻应。

“人我认得,成色还得学。我跑得到的先跑,你这一回要多少?”

“先帮我核一百斤,搭我这趟现成的车走。成色照今早的法子看,拿不准的带来,别替我拍板。”

“核到了,谁付钱?”

“我付。各家东西分开放,验过、说好价,再过秤。人愿意卖,我当面结。”

“我的呢?”

赵春杏看着他。

陈九坐得直了些。

“跑人家几趟,帮着记户、搬货、核数,得先说清。”

她将围裙口袋里的铅笔抽出来。

“验收多少,另给你每斤两分。工钱我出,买各家的货按谈好的价算。你肯不肯做?”

陈九把自己的本子翻开,记下这几句话,又将本子转过去。

赵春杏看完,在下面添了个名字。

“先这一回。做得成,再谈秋后的。”

陈九点头,站起身。

“我去问。家里还有多少,愿意卖多少,先看实物。”

小满也跟着起来。

“我家还有一袋!我爷前几天搬出来过。”

“先问你爷愿不愿意卖。”陈九说,“别替他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