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门,小满去解牛绳,回头望了两回。
“九哥,一百斤,你就挣两块?”
“核桃又不是我的,卖核桃的钱归人家。”
“那得跑多少家。”
“先跑你家。你牵牛,我拿本子。”
午后,旧磨房门口多了两副担子。
陈九跑了三家,有一家留着自用,没往本子上记。另两家的货主自己挑了货过来,袋口各拴一截布条,谁家的仍是谁家的。
赵春杏在阴凉处铺了两张干净席子,分开倒货。
货主蹲在旁边,一起看着挑。外壳裂坏的归到一处,拿不准的开了壳再看。她报了收价,两家都点头,才提秤。
空袋先称过。陈九将袋重记在旁边,每过一袋,重新减一遍。
小满站在墙根扶筐,这回谁也不用提醒他。
最后验收下来,一百一十斤。
赵春杏先把两家的货钱点清,交到货主手里。数过,收好,陈九才在各自名字后头添上斤两。
两副空担子出了门,赵春杏又从钱匣里取出两张一块的票子,添上两毛。
“两块二。你的。”
陈九接过来,没有立刻往兜里放。
从城里回来,他掏出去过钱,推回去过钱,也提着口袋借过米。直到今天,才又有人把做完活儿的钱交到他手里。
他将票子捋平,折好,收进贴身的衣兜。
小满在旁边小声问:“真给了?”
“活儿做完了。”赵春杏说,“说好多少,就是多少。”
她拿起笔,在自己的账本上添了这一笔。
陈九将衣兜按平,脸上还带着笑。赵春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笑起来,比昨晚上好看。”
陈九的手停在兜边。
“昨晚谁知道你来干什么。”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她把笔搁下,笑着看他。
“那我下回可得看看,你是不是只对着工钱笑。”
陈九一时没接上话。她倒没追着问,将账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搁本子的地方。
陈九却没急着走。他看着墙根那几袋货,又看了看那张旧运费单。
“一车是三千斤?”
“嗯。”
“今年秋后,我想替你凑一车。”
赵春杏转头看了看墙根的货。
小满刚把空筐放下,又抱回了怀里。
“才一百一十斤。”赵春杏说,“你知道一车还差多少?”
“知道。”
“你准备从哪儿来?”
“先问沟里有结果树的。哪家肯卖,树上挂了多少,留着自家用的多少,一户一户看。”
“树上的数不能当干货的斤两。”
“所以先查。等收下来、干好了,再报能交的数。”陈九将本子摊开,“够不够一车,我提前告诉你。货款还是你当面付,我不替各家赊账。”
赵春杏没有立即答话。
她取过本子,看见上午约定的两分工钱下面,又添了两户人家的名字。斤两分着记,没拿一个总数盖过去。
“你一个人跑得完?”
“先跑得动的。后头货多,就得有人帮。”
“帮的人,也得照这个样验、照这个样记。”她把本子还给他,“你会一个人的还不够。十个人肯照着做,一车才有着落。”
陈九将那页折了个小角。
“等我把数问回来,再来跟你谈车。”
赵春杏这回点了头。
她推着平板车到墙根,两人将验过的货一袋袋装上去。车是往屋里送,干货得离开地面,垫到木架上,等装车时再抬出来。
最后一袋放稳,赵春杏拍掉手上的灰,忽然问他:
“你那一亩三,往后都要种?”
“要。先把眼前这块弄明白。”
她朝磨房后头指了指。
“房东还有块旧圃,托我问谁愿意收拾。你要不要先去看看?地我能替你牵个头,租不租、怎么租,你跟他当面谈。”
“你看过?”
“看过。空了两年,草到膝盖。有没有本事收拾出来,你得自己去瞧。”
小满挪到陈九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陈九没急着答应租,也没把话挡回去。
“什么时候能看?”
“明早。后天还有一家来看,房东想趁这回定下来。”
院外牛铃响了两声。小满转头去瞧,手里的绳子松开又攥紧。
陈九隔着衣裳按了按那两块二毛,将本子收好。
“明早我来。”
“来了直接进院。”赵春杏说,“别又站门口,像头一回认得我。”
她说完去收秤,听见他的脚步到了门外,又从窗边往外望了一眼。
出了磨房,小满牵牛回家。陈九走到岔路口,脚下转了个方向,去了卫生室。
卓玉琴正在门口收长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最后那一穴出了?”
“昨晚还没有。”
她将长凳的一头往门里挪。陈九过去抬起另一头,两人放稳,他却没往外走。
“今天挣了两块二。”他说。
卓玉琴转过身。
“做什么挣的?”
“替两家拢了核桃,过了一百一十斤。每斤两分,收完当场给的。”
她听他从头说到尾,又问那两家货款结了没有。陈九说都结清了,她才跟着笑起来。
“怪不得进门就笑。”
陈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兜,忽然觉得特意跑来报两块二,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多。”
“够你高兴的。”
卓玉琴把门口的凳脚摆正,抬起头,仍等着听他说。
“还谈了块地。”陈九接着说,“明早去看。只先看看,能不能种,还不知道。”
“你先看明白,再定。”
“嗯。”
说完这些,他该走了,脚却没动。
卓玉琴也没有催他。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
“还有话?”
陈九望着她,终于笑了。
“没有了。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她原本搭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放下来。
“我还以为,你得等那一穴出了才肯来。”
“你那天说,没出也能来。”
“记性倒好。”
她说这句时,眼里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些。
陈九站到门外,回身问她:“明天这个时候,你在不在?”
“在。”她说,“你看过那块地,回来讲给我听。”
“成了我就——”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停住了。
卓玉琴看着他。
“这回不用我再说了吧?”
陈九点头。
“成不成,我都来。”
“那我等你。”
她答得很轻,却没往别处看。
陈九走下台阶,又回了一次头。卓玉琴还站在门口,抬手朝他摆了摆,直到他往前走了,才转身去收门边那块牌子。
第二天清早,旧磨房的后门开了。
陈九跟着赵春杏走到门前。一股潮土气透出来,草高过土埂,草底下,一条旧畦露出半截,水还积在畦脚。
他没有急着问租钱。
那条该往外排水的小沟,堵得只剩一个草窝。
陈九蹲下,先把最上头那层湿草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