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7章 不是苗的事(2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姚得水上车时,衣角勾在担架边上。陈九替他解开,又将搭在身上的薄被往下拉平。

得水家的坐上车,抹掉脸上的泪,回头朝他张了张嘴。

最后只说出一句:“九娃,今儿……”

“先跟车去。”

卓玉琴提着药箱上去,坐在能照看病人的位置。她交代宋有田路上开稳些,又朝陈九招了一下手。

他走到车边。

“你刚才是不是还带了东西来?”

陈九这才摸出空瓶。

“我娘。夜里咳,又想拿原先那种。”

卓玉琴看了一眼瓶身。

“先别照着旧瓶子拿。等我回来,去家里看看她。”

他把瓶子握紧:“成。”

车开走了。

陈九站在台阶下,直到车影过了岔路,才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姚得水攥过的地方皱成一团,汗已经洇透了。

小满走到他旁边。

“九哥,你真看不了?”

“看不了。”

“他们还非叫你看。”

陈九把那截袖子抻平。

“以后谁再这么传,你替我说清楚。”

小满点点头。

陈九到卫生室门边取了肥皂,请小满从缸里舀清水,帮他冲手。沫子搓到指缝里,再淋净,右手背那道三岔细线仍在。

它没有淡下去。

陈九却没像早上那样,把手翻来覆去地看。

他另外打水洗了那截袖子,拧干,和小满出了院门,回家替娘把灶火烧上。

天将黑时,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

陈九正往锅里添水,听见声音,搁下瓢便出去了。

卓玉琴推着车站在门外。白褂搭在后座,额边的碎发让汗粘着,嘴唇也有些干。

“乡上接过去了。”她先说,“他媳妇留着陪。后头怎么治,得再查。”

陈九将院门推开,接过她后座上的药箱。

“你喝口水再看。”

卓玉琴本来伸手要接箱子,听到这句,停了一下。

他进屋倒了半缸温水,端出来。她喝了两口,坐到檐下的小凳上,拇指按着药箱的扣子,按偏了,重新来了一次。

陈九替她扶住箱底,没有催。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今儿送到乡上,交到人家手里,我才觉得腿软。”

陈九望着她。

白天在卫生室,她问一句,安排一句,谁都等着听她的话。他一直以为,她心里早有十分把握。

“你也怕?”

“怕耽搁了。”她说,“所以该送就得送。”

她将搪瓷缸握在两手之间,缓了一会儿,抬起头。

“我最怕你让他们架住,硬说自己会。”

陈九看着她,心里那点憋了半天的话,终于找到地方搁。

“我怕你也当我不肯帮。”

卓玉琴怔了怔。

“我一叫你,你就进来了。”

她说完,将缸子放到凳边。

“我看见了。”

屋里传来两声咳嗽。她立刻提起药箱,站起来。

陈九领她进屋。

娘坐在床边,见她来,先拿手在衣襟上抹了抹:“我就是咳两声,叫你又跑一趟。”

“夜里咳醒几回?”

娘朝陈九看了一眼,像怪他把话说重了。卓玉琴没跟着笑,拉过凳子坐下,仍等她答。

问到从什么时候开始,娘说:“断断续续的,早些年就有。”

“这些日子呢?”

“夜里多些。”

陈九站在旁边,手里那只空瓶忽然硌得慌。

他记得哪天点了多少穴,哪一株叶子先抬头,也记得旧圃那棵枸杞藏在哪个角。娘夜里这样坐过多少回,他竟没问清。

卓玉琴听过胸口,又仔细问了几句,将听诊器收起来。

“不能老靠一瓶糖浆压着。明早让陈九陪你去乡卫生院,再查查。”

娘立刻摆手。

“地上还忙,别叫他跑。前两天才……”

“地明天晚一点去。”

陈九将瓶子放到桌上,接住她的话。

“我陪你。”

卓玉琴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该带的旧药和看诊情况写在纸上,交代了几句需要及时叫人的情形。

写完,她把纸递给陈九。

他照着念了一遍,折好,收进本子里。

灶上的锅盖轻轻跳了两下。

娘想起身,陈九先去看火。揭开盖,水汽迎面扑上来,他往里下了面,拿筷子拨开,又洗了几片青菜。

卓玉琴收好东西,走到灶屋门口。

“我先回了。”

“面已经下了。”

她往锅里看了一眼。

陈九背对着她,将粘在一起的面拨散,过了片刻,才补上一句:

“你还没吃饭吧。”

“还没。”

“那就吃了再走。”

她没立刻应。

陈九转过身,手里的筷子也停住了。他平日劝人照着行距下种,能一口气说好几句,这会儿只留她吃碗面,反倒拿不准还能说什么。

卓玉琴看见他的神情,先笑了。

“有我的碗?”

他打开碗柜,拿出三只,摆在灶边。

她走过来,把其中一只往里挪了挪,免得挡着锅沿。

“那块旧圃,后来看到什么了?”

“水道堵了,底下有些老根。”陈九说,“还找着一棵枸杞,枝上没几片叶,根旁却有芽。”

他说着,手里的筷子朝门外比了一下,像那条土埂就在眼前。比完才发觉这是灶屋,自己也笑了。

“这些,你听着闷不闷?”

卓玉琴摇头。

“你一说地,话就多了。”

陈九将面捞起来,分到三只碗里。先给娘端进去,再将另一只放到卓玉琴跟前。

她挨着桌边坐下,没有再说要走。

灯搁在两人中间。陈九伸手将灯芯挑亮一点,正要收回,卓玉琴抬眼望过来。

“以后有话就说。”她的声音轻下来,“别在心里猜我怎么想。”

陈九的手停了片刻。

“那你呢?”

她看着他。

“你怕的时候,也能跟我说。”

卓玉琴低下头,将筷子并齐。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应了声。

“好。”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暗下去。陈九端起自己的碗,坐到她对面。

明早要陪娘去乡上,那棵枸杞只能晚些再看。他把这两件事在心里排好,抬眼时,卓玉琴也正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