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行距一尺五(2 / 2)这条沟的小神农首页

那人转头瞧了瞧,又回来看脚边。

“那这几行——”

“去年留下的苞谷种,七天前点的。”

陈九取了根细竹片,在最外一穴旁慢慢拨开松土。细根露出一点,旁边连着还没耗尽的种粒。他只让出能看清的一小处,便停了手。

“根、籽都在。想看就过来看,不用拔。”

姚得水蹲了下来,歪着脑袋看了一阵。

后头有人挤得近,鞋尖碰到了行头的枝条。陈九将草绳往外拉开,横在两根木桩之间。

“站绳外。这点苗,经不起几脚。”

许长根往后退了一步,还抬手拦住了跟来的人。

“听他的,别往里踩。”

田茂才到了,站在绳外看了一眼那处拨开的土。

“盖回去,根晾着干什么。”

陈九把细土一点点拨拢。

“茂才,这真是自己出的?”姚得水问。

“第四天我来,就见它们在这儿拱土了。”田茂才说,“地里自己出的。”

姚得水伸到半截的手收了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

地头静了一阵。许长根重新往那五条短行上看,蹲下身,用手掌比了比行间。

“九娃,这块地,你还真弄出苗来了。”

陈九把最后一点松土盖好,站直腰。

“先弄活了这几行。”

“下回我家那点老种,你也给看看,成不成?”

“拿几粒来。我先看看。”

许长根点了点头,问清什么时候在家,才往上走。

姚得水落在后头,临走还回头说:“这一小片,终究不够几口人吃。”

“眼下是不够。”陈九说,“可它出了,往后我才知道该怎么种。”

姚得水朝地里望了一眼,这回没再接。

人散后,陈九先将草绳挪到地边,留出走路的口子,又把北边被踩乱的浮土耙平。四十五穴苗,一穴也没少。

他蹲在行头,右手搭到苗根旁的湿土上。

凉意顺着掌心上来,舌根泛起熟悉的腥气。这回比前些日子分明。他的手往旁边挪了些,那点感觉便淡下去。

陈九没有继续试,收回手,将地头的草绳系紧。

他想起卓玉琴临走那句“叫我一声”,把本子合好,回了家。

再出来时,身上的汗衫换成了那件旧蓝布褂,领口洗得发软,两个袖口都折得齐整。

他娘端着水盆,看他走出门,才在后头问:“上哪儿?”

“卫生室。”

“手怎么了?”

“手没事。叫人看苗。”

他走得有点快,没回头。

卓玉琴正在柜台后包药,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出了?”

陈九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四十五穴。”

“我听小满在外头喊了。”她把纸包四角压好,“你还自己跑一趟?”

“答应叫你的。”

卓玉琴看了他一会儿,手上的药包已经折好,又压了一遍边。

“等我一会儿,给人交代完。”

陈九坐到门边的长凳上。她忙她的,他没有催。等来取药的人走了,日头已经偏西,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落在他的袖口上。

卓玉琴提起白褂,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换衣裳了?”

陈九低头看了看袖口。

“那件全是汗。”

“这件好看。”

陈九正要往下放袖口,手停了一下。

卓玉琴走到门外,背对着他将门锁好。钥匙插进锁眼时偏了一点,她重新对准,嘴角却一直没抿平。

两人又下了一趟沟。

卓玉琴这回认得路,到了那块石头旁,仍等陈九先走。他接过她手里的白褂,领她绕到地边,指给她看。

“你上回来,这里还没芽。”

“记得。你还拿草盖着。”

“现在这几行,都有了。”

她蹲下看了很久。陈九也蹲在旁边,告诉她最先出的是哪一穴,哪个地方稍低,最后那一穴到今天还没动静。

她问一句,他就多说一点。平日里在村口,被人问三句话,他未必肯答两句;这会儿那本小册子摊开了,他连上头画的记号都一处处指给她看。

说到后来,他自己先笑了。

“就这么大点地方,让你跑两趟。”

“我想看,才来的。”

卓玉琴从苗上抬起眼,望着他。

陈九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风把册子掀起一页,他用手掌按住。过了一会儿,他才合上册子,收进衣兜,站起身。

“玉琴。”

她抬起头。这一回,他没叫卓大夫。

“往后我想见你,也能去找你么?”

卓玉琴将脚边一小块翻起的土按回去,站起身。

“能。”她说,“可得等我忙完。”

“我等。”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就自己来。别什么话都叫小满替你喊。”

“这回就是我来的。”

“我知道。”

她答得很快,说完自己先笑了。陈九也笑,把搭在臂弯里的白褂叠好,递给她。

“我送你到路口。”

“好。”

两人沿东边的小路往上走。到了那块垫稳的石头旁,卓玉琴先跨过去,回头等着他。

陈九跟上来,她才接着往前走。

“最后那一穴,出了也告诉我。”她说。

“出了我就去。”

卓玉琴停了一步,转头看他。

“没出,也能来。”

陈九怔了怔。

她把白褂往臂弯里拢好,等着他的回答。

“那我记住了。”

“记住就行,别也写进本子里。”

陈九原本正按着装本子的衣兜,听见这句,手放了下来。

卓玉琴瞧见了,笑着先往前走了。陈九赶上去,两个人并肩到了路口。

她转过弯时,他还站在原处。卓玉琴回头朝他摆摆手。

“回去吧,别耽误吃饭。”

“你也是。”

等她走远,陈九才沿东边的小路往回走。

第二天清早,他又来到地头。

北边多了一排脚印。

陈九停住脚。昨天人散后,他将那一带的浮土耙平了;傍晚带卓玉琴走的是东边,没往这儿来。

这排印子踩破了新耙过的细土,一直走到草绳旁,又折了回去。鞋底纹路细密,前掌横过一道,和他自己的胶鞋底不一样。

他沿着旁边没踩过的地方走了一趟,先数苗。

四十五穴,没少。

草绳也还系着。

脚印到了坡上,被草遮住,便找不到了。陈九站在沟沿,望了望通向村里的路,又望了望沟口。

谁来过,眼下还说不准。

他回到地头,蹲在最深的那只印子旁,用本子记下鞋底的纹路。合本子前,又往那四十五穴苗上看了一眼。

人站在绳外,没有伸脚进去。

陈九没有动那排脚印。

他在北边沟沿挑了个能看见地头的地方。今晚,他来这里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