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的金银花开得正好。

林薇一早蹲在墙根下头看的时候，花苞上部已经鼓了起来，由青绿转成了浅白，有的花尖上裂开一道细缝，能看见里面黄色的花瓣。她一株一株看过去，有的已经半开了，几根细长的花蕊探出来，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能收了。林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再晚两天就全开了，开了就不好卖。

秀儿也从灶台边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伸手碰了一下那朵半开的金银花，花瓣软软的，碰一下就缩回去了。收了之后这块地种啥？她问。

林薇看了看墙根那一片——金银花的藤爬了大半面墙，远志的叶子铺了满地，黄芪的茎杆窜起来一小截，密密地挤在墙根底下。加上种下去不到一个月的药材，根须已经满铺了。这块地儿太小了，把根分了，扩到隔壁院子里去。

隔壁就是原主的老屋，跟秀儿家只隔一道矮墙，塌了半边的土墙中间豁了一个大口子，荒了几个月，院子里光秃秃的，干枯的草根贴着地皮，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断。土面干得裂了缝，一道一道的，踩上去咔吧响。

秀儿顺着林薇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堵矮墙，什么也没说，进屋去拿了两个竹筐出来，“那先收吧。”

两个人蹲在墙根下动手采药材。金银花的花蕾是头一茬，得趁没全开的时候掐下来，掐的时候不能带老叶，更不能带枝梗。林薇的手指头又快又准，拇指食指一捏一掐，一朵花苞就落在掌心里，攒满一把就放进筐里。秀儿学着她的手法掐了几朵，头两朵带了一小截枝梗，林薇伸手把枝梗摘了，没多说，秀儿第三朵就掐对了。

远志和黄芩是连根起的。林薇拿小锄头贴着根部的土慢慢挖下去，先松了四面再往深处探，手指头顺着根须往下摸，摸到主根尽头再轻轻往上抬。一整条远志根从土里脱出来，细长的黄褐色根须完整地裹着一团湿泥，没有断根。秀儿在旁边看着，也跟着挖了一株黄芩，挖到一半土块卡住了根，她不敢使劲，拿手指头一点一点抠，抠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根完整的黄芩起出来，鼻尖上冒了细汗。

黄芪的根最粗，比手指还大一圈，埋在土里扎得深。林薇沿着根的方向刨了半尺深的土，主根露出来一截，她拿手握着根部摇了摇松了土，再往深处掏了半寸，整条黄芪连须带土一起起了。根须饱满，颜色淡黄，在日光底下油亮亮的。

筐里的花苞和根茎各有一筐，林薇把筐搬回院子里，先在院中空地上铺了一张粗布，然后把筐里的金银花花苞轻轻倒出来，用手拨开，薄薄地摊了一层。花苞青白相间，在日头底下一排一排铺着，密密匝匝的。她又拿了一根细竹棍搁在布角压住，免得风把布掀起来。

金银花得晾，不能堆着，堆着就捂坏了。林薇蹲下来把几朵挤在一起的拨开，让它们散开了透气。秀儿看着，也没多问，也在地上铺了一张粗布，把挖出来的根茎码上去，也一根一根摆开了晾着。

林薇回屋拿了锄头。泥巴从灶台边的干草堆上爬起来，四条腿还软，走起来一歪一扭的，跟着林薇的脚后头往隔壁院墙那边晃。

原主家的老屋门没有上锁，推一下吱呀响一声开了。院子里的土旱了几个月，板结得跟石头似的，锄头落下去只啃出一层白印子。林薇抡着锄头开始翻，一锄一锄地往下啃，翻上来的土块硬得像砖头，她拿锄板敲碎了再拨到一边。

秀儿也扛了锄头过来翻另一头。两个人翻了一上午，太阳挪到头顶的时候才把半拉院子翻出来。林薇蹲下来抓了一把翻好的土，手指头碾了碾，土粒松散开了，可颜色发白，没什么油性。她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干腥腥的。

这土能种，但不够肥。林薇把土粒从指尖搓掉，得掺点草木灰。

秀儿直起腰擦了擦汗，回屋把灶台边那口瓦罐搬过来——罐子里存了几个月烧火攒的草木灰，压得实实的，盖着一块瓦片。林薇说这东西有用，让她都存下了。两个人蹲在地头把草木灰均匀地撒在翻好的土面上，灰白色的粉末落在褐色的碎土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泥巴跑过来站在翻好的地边上，低头嗅了嗅刚撒过草木灰的土面，鼻尖沾了一圈灰，打了个喷嚏，喷得地上一个浅浅的小坑。它往后退了两步，又好奇地凑上去闻，这回学聪明了，鼻子离着土面半寸远，细细地嗅。

秀儿看它那个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泥巴听见笑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眼睛水汪汪的，耳朵支棱着转了个方向，又低下头去用前爪扒了一下土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