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的能穿新的就不能穿？换上，我看看。

秀儿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东屋。布帘子放下来又掀开，她走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新衣裳，本色棉布衬得她皮肤白了一截，腰身收了收，整个人利落了不少。她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有些不自在地垂着，脚上新鞋踩在地上，鞋面干干净净的。

林薇上下打量了她两回，点了点头：好看。

秀儿低头扯了扯衣摆，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她又在堂屋里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新鞋，鞋尖沾了一点灰，赶紧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

林薇坐在门槛上看着她在堂屋里转圈，忽然说了一句：秀儿，咱俩搭伙干吧。

秀儿站住了，转头看她。

我知道高产作物的法子，林薇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楚，跟我干，年底咱俩一起盖青砖大瓦房。

秀儿愣了一下，手里攥着衣摆的边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啥？

一起干。我种地，你做菜，你做衣裳，我出主意。咱俩搭伙，谁也别落下。

秀儿站在堂屋中间，油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身子，新衣裳的棉布在光底下泛着柔和的白色。她低着头，手指头在衣摆上捏了又松开，捏了又松开，最后抬起来，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清楚得很：我干。

林薇坐在门槛上，嘴角动了一下：

秀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其实你比我大，以前……你现在不一样了，以后我叫你薇姐吧。”

“嗯。”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新衣裳的棉布蹭着门框，发出轻微的窸窣声。院子里那几垄菜地在月光底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墙根下的药材藤顺着墙缝往上攀了一截，嫩须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村子里闲话却没停。

分菜的事在村里传开了，又加上两个人换了新衣裳，村口的歪脖子树底下比前两天更热闹了。有人在井台边压低了嗓门嘀咕：她们哪来的钱？又是吃又是穿的，那黑心小妮儿该不会又偷了吧？

谁知道呢，以前手脚就不干净，现在装得跟个人似的，指不定背地里又干啥了。

我看啊，她就是拿菜堵人的嘴，面上装大方，背地里还不知道存了什么心眼呢。

这些话在村子里绕了一整天，从西村口歪脖子树绕到东村口老槐树，又从老槐树绕到各家各户的灶台边。当天晚上秀儿去井边打水的时候，碰见李婆子蹲在井边洗菜，盆里只有几棵，不知道是吃完了还是不舍得吃，叶子还绿着。李婆子看见秀儿，主动招呼了一声：秀儿，你们家那菜还有没有？

秀儿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拎着水桶，转头看了李婆子一眼。

李婆子搓了搓手上的水，脸上浮了一个不大自然的笑：那个……菜是咋种的？我家那破地种啥都长不出苗来。

秀儿把水桶拎起来搁在井台上，在身上蹭了蹭手上的水：那你得问薇姐。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吐字清楚，没打磕绊，像是已经说熟了似的。她挑着水桶走了，李婆子蹲在自家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手里那几根菜叶还在滴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门槛前的泥地上。

当天夜里院门被敲响了。

秀儿去开的门。门缝里露出一张瘦黑的脸——二牛站在外头，手里攥着锄头，脚尖蹭着地，像是站了好一会儿了。他看见秀儿开了门，张了张嘴，目光越过秀儿的肩膀落在堂屋里那道正端着碗喝水的影子身上，喉咙动了一下。

薇姐。他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可清清楚楚，我想跟你学种地。

堂屋里林薇端着水碗的手停了，她走到门口，看着站在月光底下的二牛。二牛手里的锄头握得紧，脚边的地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他站那儿的时候锄头落在地面上拖出来的。

明天一早来。林薇说。

二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锄头扛在肩膀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院门口一直铺到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