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分完的第二天，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就热闹了。

几个没分到菜的女人蹲在树荫底下择野菜，手里一把灰扑扑的苦菜叶子，择了半天也没择出几根像样的。李婆子拎着一捆绿油油的嫩菜从自家院门口出来洗的时候，那几双眼睛就黏在她手上了。

哎哟，李婶子，你这菜哪儿来的？

李婆子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扬了扬手里的菜：那个……林薇送的。

她送的？其中一个女人撇了撇嘴，手里的苦菜叶子掐了一把扔进盆里，她送的你也敢吃？那毒妇以前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偷鸡摸狗下巴豆粉，她种的菜，吃了不怕拉肚子？

李婆子站在井台边上，手里的菜在水里摆了摆，绿叶子漂在水面上转了两圈。她嘴唇动了动，嘟囔了一句：菜看着挺好的……

好啥好，谁知道她里头搁了啥。以前偷的东西还少？现在装什么好人，送几棵菜就想把以前的事儿抹了？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就是，我看她不安好心。种了菜到处送，拢络人心呢。

李婆子没再说话，蹲下来把菜洗干净了，端着盆走了。可她走回院门口的时候多回头看了一眼那帮人，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小得没人听见。

秀儿刚好挑着水桶过来打水，这些闲话一句不落地灌进她耳朵里。她站在井台边上等前面的人打完水，桶绳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没急着去接。那几个嚼舌根的女人看见她来了，声音压低了些，可眼神还往她这边瞟，嘀嘀咕咕的，一个字没断。

秀儿把桶沉进井里，提上来的时候水面晃着碎光。她拎着水桶从那几个女人身边走过，脚步慢了一拍，没停，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她种的菜我吃了没毒。

说完拎着水桶走了。步子稳稳的，布衫子下摆都没晃。身后那几个女人的嘴张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了一声，可声音比刚才小了大半。

晚上小木桌上的油灯亮着，两个人坐在小木桌旁边吃饭。林薇端着碗埋头喝粥，秀儿筷子搁在碗沿上，看了她好几回。

今天村口有人嚼舌根。秀儿的语气有点气呼呼的。

她们说你种的菜有毒，吃了要拉肚子。

林薇头也没抬，夹了一根咸菜丝嚼了嚼：随她们说呗。

突然，林薇抬头笑意盈盈的看着秀儿，“咋了？你生气了？”

秀儿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没动，直直地看着她：你不在乎？

在乎什么。林薇咽了嘴里的粥，拿筷子在碗里搅了搅，说几句又少不了几两肉。她们要是真觉得有毒，不吃就是了。吃的人自己知道好不好。

秀儿看了她一会儿，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搁下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些：我今天在井台边上说了——我说我吃了没毒。

林薇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秀儿一眼。秀儿已经低头喝粥了，勺子在碗里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没看她。油灯的光照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谢谢你呢。林薇笑着说了一声，又低头喝粥了。

吃完饭秀儿进了东屋。布帘子放下来，里头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像是抖衣裳的声响。过了片刻她掀帘子出来，手里捧着两件新衣裳，本色棉布的，裁得整整齐齐，领口袖口都锁了边。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两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帮挺括，一看就是费了大工夫。

做好了。秀儿把衣裳抖开，举到林薇面前比了一下，你试试。袖子我按你的胳膊量过了，应该合适。

林薇接过来，回屋换上，布面软软的贴着身子，领口正好，袖子长度刚好到手腕，袖口处秀儿还多缝了一道窄边。她低头转了转手臂，又抻了抻衣摆，正合身。

好手艺。林薇说。

秀儿把另一件也抖开，是她自己的那件，一样的布料一样的样式。她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又卷起来想放回去。林薇眼尖，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换上。做都做了，不穿留着干嘛。

秀儿抿了抿嘴：我那个旧的还能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