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红跟在身后,出门前回头瞥了那婆子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呵斥:“真是半点眼力劲都没有!平日里对着底下奴才,拿秦嬷嬷压人也就罢了,如今当着姑娘的面,还敢拿乔摆谱,不知好歹,仔细回头挨了板子,丢了差事!”
说罢,秋红又看向一旁的烧火丫头,眉头紧锁,冷声数落:“另外两个当差的丫头又跑去哪里偷懒了?今儿姑娘特意过来盯着炖汤,一个个都散漫无状,当真不把主子放在眼里,没规矩!”
秋红冷哼一声,也快步跟上宋明珠的脚步,一同往堂屋走去。
宋明珠坐于堂屋上首,秋红示意奉茶的小丫头端上热茶,小丫头放下茶盏,恭谨地退了下去。
秋红站在一旁,看着宋明珠慢条斯理地抿着茶,半点怒色都没有,忍不住满心疑惑,轻声问道:“姑娘,方才那婆子那般怠慢,您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啊?”
宋明珠轻轻放下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淡笑,语气平和:“有什么好气的?跟这些奴才置气,平白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反倒遂了他们的意,没那么傻。”
“再者,这鸡汤本也不是专为我自己炖的,若是他们偷工减料,油放多了、水兑多了,味道难喝,生气的也不是我,自有喝的人去计较。”
秋红听得惊讶,瞪大了眼睛看着宋明珠,咽了咽口水,还是忍不住追问:“可那婆子明明是故意为难您,这小膳房的吃穿用度,一直都被秦嬷嬷的人拿捏着,姑娘就这般由着他们吗?”
宋明珠闻言,只是浅浅一笑,目光温温柔柔地落在秋红身上,并未多做解释。
如今这般日子,有吃有穿,安稳度日,无非是少了几分自由,被人拘着管束着罢了。
人与人相处,本就没有事事顺遂、样样顺着心意的道理,她本就没有通天的本事,自然也做不到让人人都待见她、事事都顺着她。
至于秦嬷嬷等人私下拿捏膳房、贪墨用度,糟蹋的是永定侯府的财物,并非她私产,往后东窗事发,侯府追责,也牵扯不到她的头上。
她何苦要替旁人操心,平白给她惹来一身烦忧,落得一身不是?只是这些她不会说与秋红听罢了。
思及此,宋明珠轻声吩咐:“不必纠结这些琐事,你去瞧瞧,雪竹去迎欢儿,这会儿该到哪儿了,再过片刻,午膳也该送过来了。”
秋红见状,敛了疑惑,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心里暗叹,姑娘的养气功夫当真是好,换做旁人,被秦嬷嬷和底下奴才这般拿捏刁难,早就忍无可忍,可姑娘每日依旧吃茶观景、翻看画本,或是在书房抄书,一派从容闲适。
秋红刚走出堂屋,下意识转头望去,见宋明珠正对着身边的小丫头轻声说着什么,逗得小丫头抿着嘴,笑了起来。
雪竹领着欢儿进了堂屋,欢儿忙上前给宋明珠屈膝行大礼,语气恭谨又利落:“奴婢欢儿,见过二姑娘。”
行完礼,她不敢多做耽搁,声音飞快回话,字字清晰:“回姑娘,世子特意吩咐,等姑娘用过午膳,烦请姑娘亲自将鸡汤送往聚星院,世子在院里等候。”
宋明珠听罢,神色平静无波,轻轻点了点头,便命人赏了欢儿些许点心,将人打发了回去。
待欢儿走后,她才看向身旁的雪竹,淡淡开口问道:“昨日你去聚星院送汤,世子那边可有什么异样?”
雪竹忙垂首回话,语气稳妥:“回姑娘,昨日奴婢放下食盒,世子便吩咐奴婢退下了,并未多做留难。只是席间随口问了一句,为何今日不是姑娘亲自送来,还顺带问了一句,往日里的若兰,今日怎的也没来当差。”
宋明珠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纠结此事,只当是宋昱衡养伤期间随性使然,随即转头吩咐雪竹预备午膳。
用过午膳,日头稍稍和缓,宋明珠便带着雪竹和一众丫头婆子,拎着盛着鸡汤的食盒,往聚星院而去。
一踏进聚星院院门,一行人便齐齐顿住脚步,只见秦嬷嬷跪在连廊下的青石板上,脊背佝偻蜷曲,额头紧紧抵着的砖石,一动不动,模样狼狈又恭谨。
雪竹与秋红心头一震,雪竹先自慌了神,下意识飞快瞥了秋红一眼,眉眼间裹着掩不住的担忧;秋红也抬眼看向她,二人目光相撞,皆从彼此眼底窥见了惊愕与惶然。
身后跟着的一众丫头婆子,更是个个噤声屏息,谁也没料到,往日里在西院一手遮天、作威作福,连二姑娘都要忍让三分的秦嬷嬷,被世子不动声色地发落,直直跪在这廊下。
宋明珠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秦嬷嬷,心头也一紧,无端想起了从前在京城的松鹤堂,刘嬷嬷也曾这般跪在廊下请罪,彼时光景与此刻重叠,竟有几分宿命般的唏嘘。
秦嬷嬷自始至终不敢抬头,只死死伏低身子,不敢惊扰堂屋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