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易之缓缓起身,轻手推开窗扇,窗外夜色浓重,长治与平安早已静候,二人躬身行礼,身上甲胄沾染着未干的血污,在清冷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尽显狼狈。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长治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厨下杂役、花院匠人,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人,全是潜伏多年的细作,皆是殿下早年带在身边、早早埋下的暗钉子!”
李易之闻言,周身寒气更甚,这些人皆是自幼伺候他的旧人,他远赴西北之时,还特意恳请陛下将人一并带来,满心信任,到头来竟是这般结果。他声音冷冽如冰,沉声问道:“尽数拿下了?”
“长治,他们是随你先入西北收拾燕王府的人,这般长时,你未曾察觉端倪?”
长治脸色一白,当即跪地请罪,声音惶恐:“殿下,奴才先一步带他们来西北,这些都是自幼熟识的匠人,奴才从未多想,实在不知他们竟是暗藏的细作!”
他话音顿住,目光落在李易之包扎严实的肩头,神色骤变,满是担忧:“殿下,您的伤……”
李易之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此刻伤口处已泛起阵阵痒意,是愈合的征兆。
他的伤势素来怪异,只要待在宋明珠身边,愈合速度便远超常人,就连老王头诊查数次,也查不出缘由。他无心多言,只沉声再问:“人都抓起来了?”
平安垂首应声,语气艰涩:“回殿下,潜伏的细作尽数拿下了,只是……灵悦姑娘那边……”
平安面色为难,看着殿下肩头的伤势,心知灵悦绝不能留,又想起早前收到的吴家人来信,反倒觉得灵悦就此消失,或许对吴家是一种好消息。
“灵悦”二字从平安口中吐出,宛若一根淬了寒冰的尖针,狠狠扎进李易之心口,堵得他哑口无言。
他至今未曾想好,该如何处置灵悦,是他生命里第一个女人,是陪了他十三载的枕边人。
李易之至今想不通,她怎能握着那柄锋利的匕首,不带半分迟疑,狠狠刺入他的肩头,那般决绝,那般狠心。
他盯着肩头的伤口,沉默良久,周身气压低沉。直到身侧贵妃榻上,传来宋明珠带着睡意的嘟囔,语气不耐:“能不能把窗户关上?冷得要命,要聊出去聊,我这个外人还在这儿呢。”
李易之回身望去,只见宋明珠已然坐起身,一头青丝睡得凌乱不堪,几缕碎发软贴在颊边,眉头紧紧蹙着,脸色算不上好看,看向他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厌烦。
这般毫无遮掩、随性直白的模样,反倒比灵悦的温顺乖巧,要真切。
李易之看着宋明珠顶着一头乱发发牢骚的样子,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只觉这模样鲜活可爱,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淡然疏离。
望着眼前眉眼清亮、言语通透的宋明珠,听着她平静却掷地有声的话语,李易之那颗紧绷、被痛楚与背叛搅得千疮百孔的心,在此刻缓缓安定下来,周身的沉郁也散了大半。
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泛起阵阵酥酥麻麻,皮肉缓缓收拢,飞速愈合着。
长治与平安见状,连忙对着宋明珠躬身行礼,长治要开口解释:“二小姐见谅,殿下他身负重伤,实属无奈才……”
“带着你的人,立刻走。”宋明珠冷声打断长治的话,目光直直看向李易之,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三个大男人擅闯我闺阁,时间、地点、商议的事,哪一样拿得上台面?若是被院里的丫鬟婆子瞧见传出去,不出几日,京城老夫人的斥责信便会递到眼前,我本就过得憋屈,别再给我惹事。速速滚出去,往后不许再擅闯我的闺房,下次再敢来,我便直接刀子伺候。”
说罢,她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蒙住,摆明了不愿再与他们纠缠。
李易之闻言,对着长治、平安淡淡挥手,语气沉稳:“你们先退下,今夜便当我未曾回过王府,尽快彻查背后主使,让龙四带人守在永定侯府外,严加戒备,不得有误。”
长治心有顾虑,欲言又止,平安见状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袖,二人躬身领命,悄声退了出去,不多时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内重归静谧,李易之缓步走到贵妃榻边,指尖轻拉覆在宋明珠头上的被角,见她露出清丽的脸庞,方才冷硬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几分真切的谢意:“此次多谢你,又救了本王一命。留在你这里,本王总觉得心神安定,连肩上的伤势,也好得快了许多许多。”
宋明珠闭着眼佯装熟睡,心底却暗自腹诽,哪里是待在她身边安心,是空间灵泉水的功效。
有时宋明珠忍不住怀疑,自己随身的空间与灵泉,怕是为了救李易之的,次次都在他重伤垂危之际,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心头烦闷,也不敢肆意发脾气,生怕动静大了惊醒隔壁的雪竹与若兰,更怕引来巡夜的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