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上的床单被鲜血浸了,宋明珠平日里喜爱的抱枕、小毯子也尽数被污,宋明珠看着只觉膈应,索性眼不见为净,将小毯子扯过来盖在李易之身上。
如今侯府内宅,秦嬷嬷等人虎视眈眈,她既不能随意去雪竹和若兰的屋中歇息,也不敢贸然躲进空间,从空间里翻出一床薄被,蜷在一旁的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勉强歇息。
这一夜,侯府之内尚且静谧,可侯府之外,不知多少人辗转难安,各怀心事。
夜半时分,李易之悠悠转醒,肩头伤口被裹得严实,层层布帛缠得如粽,闷胀的不适感裹挟着痛,漫遍全身。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肩头,钻心的刺痛袭来,非皮肉疼得厉害,是心口阵阵发紧,灵悦挥刀刺来那一刻的神情,猝不及防地闯入李易之的脑海,那股锥心刺骨的寒意,远比肩上的伤口更折磨李易之。
他死死闭眸,直到此刻,依旧不愿相信,那个陪在他身侧多年的女子,会真的挥刀向他。
强撑着坐起身,李易之抬手拉开床帘,借着窗外透进的清冷月光,环顾四周。
陌生的闺房陈设雅致温婉,不是燕王府的规制,让他愣怔了许久。
纷乱的记忆渐渐回笼,他想起肩头那致命一刀,想起血流不止的狼狈,意识模糊之际,脑海里只剩宋明珠的身影,唯有待在她身边,伤势才会愈合得比寻常更快。
他匆匆给长治、平安二人留下嘱托,便不顾一切强撑着闯到永定侯府,此刻摸着肩头包扎妥当的伤口,暖意微漾,心中笃定,此处应是宋明珠的闺房。
李易之垂眸看向床榻,素净的床单上血迹斑斑,触目惊心,他素来爱洁,心底泛起一丝嫌弃,转念想到,都是他自己血,污了这床单,那点嫌弃便消散。
再低头看向自身,只着了一件贴身的裈,外袍早已被剪得破碎,想来是宋明珠为了处理伤口,才将锦袍肩部剪破的。
李易之目光一转,顺势落在不远处的贵妃榻上,只见宋明珠裹着一床薄被蜷在榻上,呼吸轻浅绵长,睡得安稳恬静,宛若一幅动人的睡美人图。
睡熟了还不安分,薄被被踢开大半,她身着襦裙,就这般毫无防备地睡在榻上,毫无戒备。
李易之望着宋明珠,心头五味杂陈,一时间竟说不清对宋明珠是何种心绪。
他又忆起早前在京中,亦是在她闺阁之中避祸,她将床榻让给自己,反倒她屈身去下人房凑合一晚。
次日清晨离去时,他私心拿走了她床头搁着的那枚蝴蝶玉佩,后来平安仔细查验过,说那并非寻常饰物,而是一枚印章,且是前梁国遗留的古物。念及此处,李易之的目光,不由得再度落在宋明珠身上,久久凝望着,未曾移开半分。
同样是女子,一个陪了他十三载,朝夕相伴情深意重,到头来却对他拔刀相向、痛下杀手;一个与他相识相处不足几月,却次次在他危难之际,出手相救。
看着榻上睡颜安稳的宋明珠,今夜的种种画面轮番在脑海中翻,与灵悦极尽缠绵的温存,欢愉过后冰冷的对峙,刀光闪过溅出的鲜血,一幕幕狠狠撞进李易之的心底,搅得他心神不宁。
彼时匕首带着凌厉风声,狠狠刺入肩头,他并非没有躲闪的机会,只是存了一丝痴念,想赌一赌灵悦对他,有几分真心、几分情爱。
若不是龙一藏在暗处及时出手相救,他早被捅成筛子,命丧当场。指尖抚过肩头厚实的绷带,再按住闷痛难忍的胸口,窒息般的苦楚汹涌袭来。
李易之想起母后临终前,死死攥着他的手反复叮嘱“万事小心”的模样,想起灵悦初承他恩泽时,泛红的眼角与羞怯的模样,昔日的温情脉脉与此刻的刻骨背叛交织缠绕,化作千斤重担,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呵……”他低低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自嘲,不管灵悦背后站着何人,这步棋,对方当真是走得绝妙,直戳他的软肋。李易之抬手捂住心口,只觉得那里空荡荡的。
灵悦陪了他整整十三年,从梳着总角到青涩少女,一路伴他走到如今,他曾笃定,他们能携手白头,她能陪着他登临高位,坐拥天下。
无数个深夜里的烛下相依、缱绻缠绵,寒夜榻前的低声细语、温柔温存,原来从头到尾,全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李易之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垂眸望着肩头层层包扎的伤口,想起前尘过往,只觉满心荒唐,宛若一场笑话。
他视线缓缓移回贵妃榻上,望着睡梦中的宋明珠,心头泛起几分茫然。他与她的婚事,本是陛下一纸圣旨钦定,她自始至终,从未言过愿,亦不曾说过不愿,始终淡然疏离。
李易之忽而生出一股冲动,想立刻将宋明珠唤醒,亲口问一句,她心中是否对他有半分心悦。可念头刚起,他便自嘲失笑,他接近这桩婚事,初衷是为了西北兵权,与永定侯做的一场交易,何时对筹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窗外传来几声长短错落的鸟鸣,是长治约定好的暗号,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